赵匡胤扶着杨信靠在垛口上，松开了手。
杨信靠着墙，喘了几口气，睁开眼睛。血从额头上那道口子里还在往外渗，流进眼睛里，他抬手擦了一把，手背上全是红。
“别动了。”赵匡胤说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杨信左臂上那支箭。箭杆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断了一截，露着白茬，箭头嵌在肉里，周围的布己经被血浸透了，黑红黑红的。他伸手捏了捏上臂，杨信的牙咬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骨头没事。箭头得挖出来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杨信说。声音不大，哑得厉害。
赵匡胤没理他，站起来朝城下喊：“军医！”
没人应。城下乱哄哄的，伤兵的喊叫声、搬东西的碰撞声、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混在一起，他的声音被淹没了。他又喊了一声，还是没人应。
他骂了一句，转身对石保吉说：“你，下去找。翻也翻一个上来。”
石保吉应了一声，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了。
赵匡胤转过身，扶着垛口看城外。契丹人的溃兵己经跑远了，山谷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地上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。尸体从城墙根下一首铺到远处，有些地方摞了好几层，压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几面契丹人的旗帜倒在地上，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
他看了几息，转过身，靠着垛口，面对着杨信。
“来了多少人？”
“五万。”杨信说，“昨天来的。前面还有三万，打了两天，退下去修整了一天，又来五万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？”
杨信沉默了一下。
“能站的，不到三千。伤的两千多。加一起不到六千。”
一万两千人，打了六天，剩不到六千。赵匡胤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城墙上。地上全是血，砖缝里、垛口上、台阶口，到处都是。断掉的刀枪散落一地，有些还插在尸体上，竖在那里。几具宋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搬走，脸朝下趴着，背上的甲片被砍裂了，露出里面的棉衬。
“粮草呢？”
“省着吃，还能撑五六天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石保吉拽着一个军医跑上来了。军医是个瘦小的老头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药箱在腰上乱晃。他蹲下来看杨信的胳膊，扒开袖子看了一眼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陛下，箭头嵌在骨头缝里了，得挖。”
“挖。”赵匡胤说。
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，在火把上烤了烤。杨信把刀放在地上，右手抓住垛口的砖缝。
刀尖刺进去的时候，杨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，像拉满的弓。他没有叫，也没有动，就那么死死攥着垛口。血涌出来，顺着胳膊流到地上。
赵匡胤站在旁边看着。他不是没受过这种伤的人。打滁州的时候，他左肩中过一箭，箭头卡在肩胛骨里，军医挖的时候他咬碎了一颗牙。他知道那个疼，也知道杨信现在有多疼。
军医挖了两下，没挖出来，换了个角度，又挖了一下。杨信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，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混着血，滴在地上。他一声没吭。
第三下，箭头出来了。军医把它扔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烧红的铁片，按在伤口上。嗤的一声，白烟冒起来，焦糊味弥漫开来。杨信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，然后软了下去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军医开始包扎，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。缠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陛下，这几天别用力，别沾水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军医收拾了药箱，退下去了。
杨信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很重。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，上面全是血痂。赵匡胤蹲下来，看了看那条胳膊——布条缠得紧，血己经止住了。
“这几天别上城墙了。在下面歇着。”
杨信睁开眼，张了张嘴。
“不是跟你商量。”赵匡胤站起来，“这是旨意。”
杨信不吭声了。
赵匡胤转身走到垛口前，又看了一眼北边。斥候己经派出去了，几个黑点正在远处的平原上移动。契丹人跑远了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对石保吉说：“把他扶下去。找个干净地方躺着。”
石保吉应了一声，弯腰去扶杨信。杨信没让他扶，自己撑着墙站起来，站不太稳，晃了一下，扶住墙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，插回鞘里，动作很慢，每动一下，左臂上的布条就渗出一小片血。
他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转过头，看着赵匡胤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以为今天要死了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杨信也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过头，让石保吉扶着，一步一步走下城墙。靴子踩在血上，打滑，石保吉拽了他一把，稳住了，两个人慢慢消失在石阶下面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：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88 章 第25章 城头·余烬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