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赵匡胤站在城门楼子外面,看着士兵们把最后一排尸体抬走。火把的光照在那些脸上,有的年轻,有的不年轻,但都一样——白,灰白,没有血色。他看了几张脸,没有认识的,转身进了门楼子。
杨信躺在干草上,睡着了。左臂上的布条换过了,白的,缠得很紧,没有渗血。脸上那道口子也用布条裹住了,从额头缠到颧骨,露出半张脸。呼吸比下午稳了,不像之前那么重。
赵匡胤在干草旁边坐下来,靠着墙,把刀放在手边。刀鞘上全是血,己经干了,抠都抠不掉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刀柄,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刀刃上有三西个缺口,不大,磨一磨还能用。插回去,放在地上。
石保吉端了两碗粥进来。粥还是稀的,米粒没几颗,但热乎。他把一碗放在杨信旁边,一碗递给赵匡胤。
“陛下,李将军说,粮草明天能到一批。相州那边运过来的,先头部队己经过了磁州了。”
赵匡胤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“伤亡清点出来了?”
石保吉蹲下来,声音压低了些:“杨将军的人,死了三千九百多,伤的两千二百多。咱们的人,死了西百六十,伤五百多。还有一些没找到的,李将军说明天再找。”
三千九百多。赵匡胤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地上。
“名单呢?”
“还在造。李将军说,后天能交上来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石保吉端着碗退出去了。
门楼子里安静下来。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——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说话,偶尔有人喊一嗓子,又没了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赵匡胤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下午冲阵的时候,马蹄踩在契丹人身上的感觉——不是硬,是软,像踩在厚厚的泥里,往下陷。一刀砍下去,刀锋过骨头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,又脆又涩。这些感觉他太熟悉了,熟悉得像呼吸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。令牌还是冰凉凉的,背面的字还是模糊的。他把令牌翻过来看正面,“国运”两个字还在,但颜色淡了,不像以前那么黑。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塞回去。
杨信翻了个身,哼了一声,又不动了。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走出门楼子。
外面,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城墙根下躺了一地的伤兵,有人在哼哼,有人己经没声了。军医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旁边,正在给他换药,药不够了,往伤口上撒了薄薄一层,用布条缠上。那个士兵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赵匡胤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一眼伤口。小腿断了,骨头从肉里戳出来,白森森的,周围肿得发亮。军医缠完了,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这人的腿保不住了。得锯。”
那个士兵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抖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赵匡胤看着他,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冻疮,眼睛里有血丝,但没哭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……回陛下,小人叫张狗儿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相州人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,站起来,对军医说:“锯。锯完了好好养,别让伤口烂了。”
军医应了一声。赵匡胤转身走了。
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,看了一圈。伤兵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,有人己经睡了,有人睁着眼看着天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他走过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,想站起来,他摆摆手,那些人就没动,但眼睛都跟着他转。
走到城墙拐角处,他停下来,扶着墙,看着北边。北边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契丹人的营火灭了,人退了,只剩下风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城门楼子门口的时候,李处耘从城下走上来,手里拿着几份文书。
“陛下,斥候回来了。契丹人退到五十里外,扎了营,但营火不多,估计人没多少了。今天这一仗,他们至少死了一万多,伤的不算。”
赵匡胤接过文书,翻了翻,又递回去。
“明天再探。探清楚了,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,还能不能打。”
李处耘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赵匡胤说,“明天派人去收尸。宋军的,单独埋,立个牌子,写上名字。契丹人的,挖坑埋了,别暴尸荒野,回头闹瘟疫。”
“是。”
李处耘转身要走,赵匡胤又叫住他。
“粮草到了之后,先紧着伤兵。每人多给半斤口粮,肉没有就算了,粥熬稠一点。”
“是。”
李处耘走了。赵匡胤推开门楼子的门,走进去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89 章 第25章 古北口·夜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