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·春
民国元年（1912年）三月，上海。
春雨绵绵，南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嫩芽。中华国货公司的招牌下，新贴了一张告示：“庆祝民国成立，国产商品八折惠售”。店门口排起了长队，不是买货的，是等着兑换“军用票”的。
林觉民站在二楼窗口，望着楼下乱哄哄的景象，眉头紧锁。革命成功了，上海光复了，但问题接踵而至——革命军发行的军用票在市面上贬值，百姓拿着票来国货公司换货，可国货公司收了这些票，又能找谁兑成现洋？
“林经理，仓库里的罐头只剩三百箱了。”账房先生捧着账本，一脸愁容，“再这样兑下去，咱们的存货撑不过十天。”
“苏州的货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铁路断了，说是徐州那边在打仗。”账房先生叹气，“张勋的辫子军和革命军在津浦线上拉锯，货运不过来了。”
林觉民揉了揉太阳穴。民国成立了，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，但北方的袁世凯还控制着清廷残余势力，南北对峙，战事未停。上海虽然光复，但商路不通，原料进不来，货品出不去。
更麻烦的是租界的态度。洋人嘴上承认民国，实际上都在观望。英国汇丰银行拒绝为革命军政府提供贷款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只收黄金和外汇，日本正金银行趁机压低军用票汇率。国货公司收了一堆贬值的纸票，换不回真金白银。
“林经理，”秘书敲门进来，“陈其美先生派人来，请您去都督府一趟。”
上海都督府设在旧道台衙门。林觉民到时，会议室里己经坐了十几个人，都是上海商界的头面人物——有银行家，有工厂主，有洋行买办。陈其美穿着新式军装，没戴军帽，头发有些凌乱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诸位，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军用票贬值的事，都督府知道了。但军政府现在确实困难，北边袁世凯虎视眈眈，各省要饷要粮，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回购这些票子。”
底下议论纷纷。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银行家站起来：“陈都督，我们理解军政府的难处。但商人们也要吃饭，不能拿着废纸做生意啊。”
“所以请大家来商议。”陈其美说，“我有个提议——由上海总商会出面，发行‘商会担保券’，以各商号的信用做背书，逐步收回军用票。等军政府财政好转了，再兑现。”
这话一出，会议室炸了锅。这不就是让商人自己掏钱填补军政府的窟窿吗？
林觉民没说话。他看了眼在座的商界领袖们，有的面露难色，有的低头不语，有的则跃跃欲试——那是几个跟革命党关系密切的商人，想借机跟新政权绑定。
“林先生，”陈其美忽然点名，“国货公司是上海第一家公开支持革命的商号，您怎么看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觉民。他慢慢站起身：“陈都督，国货公司支持革命，是因为相信革命能让中国强大，能让国货有出路。现在革命成功了，我们愿意继续支持新政府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商人支持政府，政府也该保护商人。军用票的事，不能全让商人承担。我建议分三步走：第一，军政府公布财政计划，让商界知道什么时候能兑付；第二，总商会发担保券可以，但要有实物抵押——比如海关关税的收益权；第三，军政府要严厉打击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的行为，稳定市场。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，不少商人点头。陈其美沉吟片刻：“林先生的建议很中肯。这样吧，总商会和都督府成立联合委员会，专门处理此事。林先生，您愿不愿意担任委员？”
林觉民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，但不得不接：“愿意。”
散会后，陈其美单独留下林觉民：“觉民兄，谢谢你刚才解围。实话跟你说，军政府现在确实困难。孙中山先生在南京，天天为军饷发愁。袁世凯那边开出的条件是——只要孙先生让位，他就逼清帝退位，实现共和。”
“那孙先生的意思……”
“孙先生说，只要袁世凯真能逼清帝退位，他愿意让出总统之位。”陈其美苦笑，“可是咱们流了这么多血，死了这么多人，最后让袁世凯摘了桃子，实在不甘心。”
林觉民默然。他想起武昌起义以来这半年，上海光复时的热血，革命同志牺牲时的悲壮，百姓欢呼时的希望。可现在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——没有钱，没有枪，没有外国的承认，革命政权举步维艰。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57 章 第57章 没有钱，没有枪，没有外国的承认，革命政权举步维艰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