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三，上海。
枪声从凌晨就开始响，先是制造局方向，接着是道台衙门、县衙、警察局。租界边界上，万国商团的士兵架起沙包工事，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华界。但奇怪的是，没有一颗子弹飞向租界——革命党事先与各国领事达成默契：不动租界，列强保持中立。
林觉民一夜未眠。他和苏文茵守在南京路办事处二楼，从窗口能看见远处制造局方向升起的黑烟。电话时而能通，时而中断。最后一次通话是陈其美打来的：“制造局拿下了！但伤亡不小，需要药品和食物！”
“妇女救护队集合！”苏文茵立刻下楼。她己经换上了白色护士服，短发塞进帽子里，干练利落。
二十几个女学生和女工己经等在楼下，每人背着一个药箱，手里提着竹篮——篮里是国货公司捐助的饼干、罐头、馒头。
“记住，”苏文茵站在队伍前，“我们是去救人，不是去打仗。看见伤兵就救，不分哪一边。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
队伍出发。林觉民要跟去，被苏文茵拦住：“觉民哥，你得留在这儿。工厂那边还需要你调度，万一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林觉民明白。万一革命失败，清军反扑，国货公司需要有人主持大局。
“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看着女子救护队消失在街角，林觉民转身上楼。他打开收音机——这是刚从美国进口的新玩意儿，能收听到租界电台的广播。英语播报声断断续续：“……革命军己控制上海华界大部分地区……清军残余部队退守火车站……各国领事宣布中立……”
中立？林觉民冷笑。洋人只是在观望，看哪边能赢。就像三十年前甲午战争时一样，看中国人自己打自己。
电话突然响了。他接起，是闸北工厂打来的：“林经理，有一队兵来了，说要征用工厂！”
“什么人？革命军还是清军？”
“看不出来……都穿着便衣，但有枪！”
林觉民心一沉。最坏的情况发生了——趁火打劫的溃兵或土匪。
“锁好门，别开门。我马上来。”
他抓起外套冲下楼。街上己经乱成一团——有往租界跑的难民，有往华界跑的看热闹的人，还有趁乱抢劫的地痞。一具尸体躺在街边，血还没干。
黄包车是叫不到了。林觉民拔腿就往闸北跑。跑到一半，忽然听见有人喊他：“林先生！林觉民！”
是陈其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部下，胳膊上缠着白布，手里拿着枪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制造局拿下了，但李燮和的敢死队伤亡惨重。需要急救药品，你昨天说的那批罐头……”
“在工厂地窖。但现在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围了工厂。”
“走！”
一行人冲到闸北工厂时，果然看见二十几个穿杂色衣服的人正在砸门，手里拿着棍棒和几杆老式步枪。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，正指挥手下撞门。
“住手！”陈其美的部下举枪朝天放了一枪。
疤脸大汉回头，看见来人，咧嘴笑了：“哟，革命党？老子是‘保境安民团’的，奉命征用工厂，你们别多管闲事！”
“奉谁的命？”
“你管不着！”大汉挥手，“兄弟们，继续砸！”
又是几声枪响。这次不是朝天，是朝着人群脚下。几个砸门的吓得跳开。陈其美的部下上前，亮出一张纸：“我是同盟会上海支部的。这座工厂是革命军的物资供应点，谁敢动，按军法处置！”
疤脸大汉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，啐了一口：“算你们狠！”带着人悻悻走了。
门开了，阿福脸色煞白地探出头：“林经理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林觉民拍拍他的肩，“把地窖里的罐头搬出来，交给这位先生。”
药品罐头被搬上几辆独轮车。陈其美的部下握了握林觉民的手：“林先生，我代表革命军谢谢你。上海光复后，国货公司就是共和国的功臣。”
“只希望少死些人。”林觉民说。
“会的。等全中国都光复了，就再也不用死人了。”
这话说得天真，但林觉民宁愿相信。
车队走了。林觉民站在工厂门口，望着闸北的天空。黑烟渐渐散去，枪声也稀落了。远处传来欢呼声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他忽然想起祖父林启明的话：“觉民，你记住，不管朝代怎么换，老百姓总要吃饭，总要吃点心。只要还有人要吃，百味斋就能活下去。”
是的，活下去。
在这个改朝换代的时刻，在这个枪声与欢呼声交织的早晨。
活下去，并且记住——为什么而活。
夕阳西下时，消息传来：上海全城光复。江苏巡抚程德全在苏州宣布独立。杭州、福州、广州……南方各省纷纷响应。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56 章 第56章 上海光复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