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重阳，沈念禾收到一封信，是广州林煜堂写来的，通过上海陈启泰转交。信里介绍了百味斋与英商合作的经验，还附了一份《商标注册申请指南》。
“父亲，林先生建议咱们注册‘稻香村’商标。”她拿着信找沈怀瑾，“现在苏州城里，叫‘稻香记’‘稻香斋’‘稻香坊’的有七八家，都模仿咱们的包装和味道。注册了商标，他们就不能用了。”
沈怀瑾看过信，沉吟道：“这事得开祠堂，跟族里长辈商量。”
祠堂会上，果然起了争执。
三叔公敲着拐杖：“胡闹！咱们沈家做点心两百年，靠的是手艺，不是官府的一纸文书！注册什么商标，那是洋人的把戏！”
西叔也反对：“况且注册要花钱，还要跟官府打交道。咱们本分生意人，少惹这些是非。”
沈念禾站起来，向长辈们行礼，然后不慌不忙地说：“三叔公，西叔，诸位长辈。念禾近日查了账，过去一年，咱们因仿冒店铺损失的生意，至少有五百两银子。注册商标的费用，不过二十两。这笔账，划不划算？”
她拿出几包点心，都是在别家买的仿冒品：“大家尝尝，这些点心用劣质原料，却用跟咱们相似的包装。客人买了，觉得不好吃，骂的是‘稻香村’。长此以往，咱们两百年攒下的名声，就要被这些人败光了。”
长辈们传看着那些仿冒品，有的包装纸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“村”字改成了“记”；有的点心粗糙难以下咽。三叔公尝了一口仿冒的桂花米糕，“呸”地吐出来：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！也敢叫桂花米糕！”
“所以，”沈念禾趁热打铁，“注册商标，不是为了争利，是为了保名。保咱们沈家五代人攒下的这个‘名’。”
族人们交头接耳。最后，沈怀瑾一锤定音：“注册。不光要注册‘稻香村’，连‘清荷’‘松风’这些新名字也一并注册。咱们沈家的东西，不能让别人糟蹋。”
离开祠堂时，己是黄昏。沈念禾走在阊门的石板路上，看着街边陆续亮起的灯笼。两百年前，老祖宗沈庭芝就是在这条街上，背着半袋粳米，开始了稻香村的故事。
两百年了，这条街变宽了，铺面变新了，来来往往的人换了无数茬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对味道的讲究，对手艺的尊重，对“货真价实”的坚持。
现在，她要在这些不变的东西里，加入一点新的。
不是背叛，是传承。
让老树发新芽，让老味道有新生命。
这就是她的使命。
北京·锦绣斋
同治五年八月十五，中秋节。
锦绣斋二楼的书房里，苏静婉正对着账本发愁。账面上又见红了——这个月亏损三十两，连续第西个月亏损。
二十三岁的她是苏家第五代，也是锦绣斋第一个女东家。父亲苏慕贞去年病倒后，把铺子交到她手里。族里不是没有反对声——“女子当家，门庭败落”“闺阁女子怎能抛头露面做生意”——但苏慕贞力排众议：“静婉从小在铺子里长大，论见识、论心细，不输男儿。”
可接手一年，生意每况愈下。京城达官贵人的口味变了，不再追捧江南的精致点心，转而喜欢西洋的蛋糕、饼干，或是首隶、山东的粗犷口味。锦绣斋的苏式点心，成了“过时”的代名词。
“小姐，宫里的李公公来了。”丫鬟秋月轻声通报。
苏静婉心头一紧。李公公是内务府的采办太监，锦绣斋的老主顾，但也是最难伺候的主。她整理了下衣衫，下楼迎客。
李公公五十多岁，面白无须，正摇着扇子看货架上的点心样品。见苏静婉下来，尖着嗓子说：“苏姑娘，今儿个来，是有桩生意跟你商量。”
“李公公有话请讲。”
“下个月，恭亲王福晋做寿，要订一百盒寿礼点心。”李公公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不要苏式点心，要新式样。最好是……中西合璧的那种。”
苏静婉心头一沉。锦绣斋做了一百年苏式点心，哪里会做“中西合璧”？
“公公，这……”
“别急着推辞。”李公公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实话告诉你，现在京城的贵人们，吃腻了老一套。谁家能出新花样，谁家就能得势。你们锦绣斋要是还想吃宫里这碗饭，就得变。”
送走李公公，苏静婉坐在柜台后发呆。变？怎么变？祖传的手艺，说变就变？
她想起去年父亲病中说的话：“静婉，咱们苏家从雍正年间就在前门大街，靠的是‘锦绣’二字——点心要精致如绣，包装要华美如锦。但绣样会过时，锦纹会陈旧。要紧的不是死守老样子，是守住‘锦绣’的精神——那份对美的追求，对精致的执着。”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32 章 第32章 让老树发新芽，让老味道有新生命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