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小院里那股压了一夜的静,便被人脚和车轮声一点点碾开了。
昨夜后院那片空地上摆过的旧木板、空桶和破麻袋还没全撤干净,天光斜斜照下来,落在地上,看着竟有些滑稽。可偏偏,正是这些看起来像孩子玩意儿似的东西,把这一院子人心里那点虚浮给狠狠干实了。
今日不是练。
是真要动。
不是三日后那一趟正经押大批货入仓,而是先按昨夜定下的顺序,狠狠干走第一口活路,把各道口子、各层眼睛、各家手到底会怎么动,先逼出来一轮。
这在省城,叫试手。
在张虎心里,却更像是——先狠狠干一块石头下去,看水底到底有几条蛇。
前院里,车己经套好了。
两辆是刘家旧车,轮稳、轴紧,外头看着不起眼,可真走起来不容易出声;一辆是从省城临时赁来的窄辕车,专门用来试后门那条窄道能不能顺进去。车辕边上,老周正弯着腰重新看绳扣,老杜和老梁则蹲在一边,把今日要带去的空麻袋、旧封条和两只压箱的小木匣一一装好。
曹成站在一旁,脸上一点表情没有,只在腰间把那把短棍别稳了些。
他这人平日话最少,若不是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,甚至叫人感觉不出他存在。可越是这样,张虎越放心把贴身压场子的活交给他。
赵秋月站在廊下,手里仍是那只不大的旧木匣。
她昨日熬得厉害,今日脸色更白,眼下也更青了些,可那双眼睛却亮,亮得吓人。她把匣子递过去时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只冷冷道:
“第一层是碎银和两张小票,专门应付路上零碎口子。第二层是压货押人的短票,不到临时仓门口别开。第三层别碰。”
张虎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第三层是什么?”
“你最好别知道。”赵秋月抬眼看他,语气冷得很,“知道了,便说明你前两层都没压住。那时候,你大概也笑不出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。
可偏偏,她说得越不好听,旁人心里越稳。
因为谁都知道,赵秋月这张嘴虽毒,却从不说空话。她不拿好话宽人心,只拿最硬最冷的实话狠狠干钉在桌上。
张虎看着她,唇边倒起了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成,我不碰第三层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赵秋月说完,本来转身就要走,可不知是不是一夜没真睡,站得太久,脚下竟微微晃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老周都没瞧出来,可张虎却先一步伸手,扶了她一把。
赵秋月身子一僵。
“你——”
“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强。”张虎低声道。
她耳根骤然一热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把人甩开,可一对上他那双眼,后头那半句硬话竟生生卡了回去。最后只冷着脸把手抽回来,压着声道:
“少在这里装体贴。你今日真把第一口货压过去,比扶我一百次都有用。”
嘴还是那张嘴。
可张虎看得出来,她耳边那一点红,连晨风都没吹散。
旁边的苏晴原本抱着胳膊站着,一见这一幕,眼睛立刻就转了两下,嘴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赵秋月一眼扫过去:“你又啧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晴把脸一偏,唇边却带着点忍不住的笑,“就是突然觉得,大姐你这人嘴这么硬,怎么脸偏偏……”
“苏晴。”
赵秋月冷声一截,那股要狠狠干人的味便又上来了。
林婉儿从后头走过来,正好把这点要拐弯的火头轻轻按住。
她今日没穿太招眼的颜色,只一身淡藕色褂裙,头发也挽得紧。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上头是三只热包子和一盏温茶。
“都要出门了,还斗嘴。”她把茶递给赵秋月,又把包子往张虎手里塞了一个,声音还是柔柔的,“吃一口再走。空着肚子,路上火更大。”
张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热气从口中一路落进胃里,那股子因一夜没真睡而悬着的空和硬,倒稍稍被压下去一点。
林婉儿又看向老周几人。
“你们几个也都垫垫。别真等到街上了再随便买一口。今儿眼睛耳朵都得紧,没工夫顾那个。”
老周笑了笑,忙应下。
他心里其实最服林婉儿这种人。她不抢声,也不拿架子,可每一句都落在能叫人心安的地方。跟着这样的人做事,哪怕只是出门前多吃一口热的,心里都踏实些。
李诗韵这时才从东厢那头走过来。
她今日穿得和昨日差不多,仍旧是清清静静的颜色,不打眼,却压得住气。她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小纸简和一枚小小的铜牌,走到张虎跟前,先把铜牌递了过去。
以上为《地主没了?那我可不客气了!》第 69 章 第69章 第一口货(上)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