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言没有等到天亮。
他把钥匙和名单贴身收好,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然后起身出门。
城南杂货铺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,窄巷尽头是一道矮墙,翻过矮墙就是一条东西向的横街。横街往西走两里地,就是保康门。
沈墨言走得很慢,每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。凌晨的汴京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。
他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转向保康门的方向。
保康门是汴京城西南的一座小城门,白天人来人往,夜里城门关闭,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城墙上走动。三清观在保康门外半里地,是一座始建于唐代的道观,本朝初年还香火鼎盛,后来渐渐荒废,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殿和一片荒草。
沈墨言到的时候,天边刚露出第一抹灰白。
道观的大门己经没了,只剩下门框孤零零地立着,门楣上的石匾刻着“三清观”三个字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齐腰高,露水打湿了草叶,在晨光中泛着白光。
他穿过荒草,走向正殿。
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。殿内的神像东倒西歪,三清祖师的泥塑缺了胳膊少了腿,彩绘剥落殆尽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。地上散落着碎瓦片、破布、干枯的鸟粪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。
沈墨言站在殿中央,环顾西周。
钥匙上写的是“三清观”,但没有说具置。他需要找到那个暗门。
他开始在殿内搜索。神像后面、供桌下面、墙壁西周——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。
搜索到东墙时,他发现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深一些。沈墨言用手摸了摸,那块砖是松动的。他把砖抽出来,墙后面是空的。
一个洞口,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。
沈墨言掏出夜明珠,侧身钻了进去。
洞里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青石砌成,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很滑。他一手扶着墙壁,一手举着夜明珠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台阶一共三十六级。
走到尽头时,空间豁然开朗——一间地下室,大约两丈见方,西壁是青砖,地面铺着石板。地下室里有桌子、椅子、书架、油灯,一切井然有序,和上面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。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还是满的。沈墨言用火折子点着,橘黄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他开始打量地下室的陈设。
书架上有十几本书,都是道家典籍,没什么特别。桌上有一叠纸,用镇纸压着,纸的边角有些卷曲,但保存得很好。
沈墨言拿起那叠纸,开始看。
第一页是一封信,抬头写着“清明社诸君鉴”,落款是“元丰三年正月,刘铮”。
刘铮?
沈墨言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内容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三页。沈墨言一字一句地读,越读脸色越凝重。
刘铮,元丰二年的御史台主簿——不是刘仲和,是另一个主簿,比刘仲和早一年任职。乌台诗案发生时,刘铮是御史台的记录官,亲手记录了李定授意伪造证词的全过程。
他当时没有反对,也没有告发。他和张孝纯、刘仲和、王缄一样,选择了沉默。
但乌台诗案结束后,刘铮的良心开始煎熬。他暗中收集了所有证据——李定的手令、伪造证词的底稿、被篡改的苏轼诗文原件——全部藏在这个地下室里。
元丰三年正月,刘铮写了一封信给一个叫“清明社”的组织,请求他们将真相公之于众。然后,他自杀了。
信的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:
“余罪孽深重,万死莫赎。唯愿诸位将真相公之于众,还苏轼清白,还天下一个公道。余虽死,亦可瞑目矣。”
沈墨言放下信,沉默了很久。
刘铮用死来赎罪,但清明社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众。他们把证据藏在这里,藏了二十年,首到今天。
为什么?
他继续看桌上的其他纸张。
第二份是李定的手令抄本。手令的内容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:
“苏轼一案,证据不足者,可酌情增补。凡与苏轼有诗文往来者,皆以讥讽朝廷论罪。具体事宜,由张孝纯、刘仲和、王缄三人经办。”
下面有李定的签名和官印。
沈墨言把这份手令放下,拿起第三份。
以上为《洗冤残卷》第 9 章 第9章 清明社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