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殿的香,是沉水香。烟气笔首,在夏日午后的寂静里,像一柱凝固的时间。
杜太后端坐榻上,己过六旬,头发银白,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秀丽,但眉眼间沉淀下的,是数十年风雨飘摇、母凭子贵又需平衡诸子的深重倦意与警惕。她看着坐在下首的两个儿子:皇帝赵匡胤,晋王赵光义。一个沉稳如山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煞气与急迫;一个温润如水,眼底却藏着难以尽察的波澜。
“都坐近些。”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旧疾未愈的咳意,“自家母子,难得聚齐。前朝的事,我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今日只叙家常。”
赵光义立刻起身,亲自为太后斟上一杯温热的参茶,动作轻柔:“母后凤体要紧,前日太医说需静养,是儿子们不孝,叨扰了。”
赵匡胤也微微欠身:“母后安康,便是儿臣之福。”
太后接过茶,却没喝,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,缓缓道:“我老了,夜里常梦见你们父亲,梦见当年在洛阳,兵荒马乱,带着你们兄弟几个东躲西藏……一晃眼,你们都这么大了,一个坐了天下,一个掌着开封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有水光浮动,“为娘这辈子,没别的心愿,就盼着你们兄弟和睦,赵家江山稳固,子孙平安。皇帝,”她看向赵匡胤,“你是兄长,要多担待些。光义,”她又看向赵光义,“你也要尽心竭力,辅佐你皇兄,莫生外心。”
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”两人异口同声,姿态无可挑剔。
太后似乎满意了,喝了口茶,缓了缓,又道:“前几日,德昭那孩子来看我,胳膊还伤着,却抱着你赐的弓,兴奋得什么似的。皇帝,你对他,是不是……逼得太些?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赵匡胤正色道:“母后,正因他是皇子,是儿臣的长子,才更需严加管教,早日成才。乱世方过,天下未宁,赵家的子孙,不能只识诗文,不懂刀兵,不晓权变。”
赵光义适时接口,语气温和:“皇兄说得是。德昭侄儿天资聪颖,假以时日,必成栋梁。只是……习武也好,观政也罢,总需循序渐进,欲速则不达。皇兄爱子心切,臣弟是明白的。”这话看似附和,实则隐指皇帝操之过急。
太后点点头:“光义说得也在理。皇帝,你是一国之君,威重西海,但对家里人,也须有慈爱之心。”她话锋一转,忽然问,“我听说,前几将太医局闹得人仰马翻,连前朝医案都要翻出来?可是龙体有何不适?莫要瞒着为娘。”
来了。赵匡胤心中冷笑,面上却平静无波:“劳母后挂心,儿臣无恙。只是近来读史,见前代帝王多有因暗疾猝然崩逝,致使朝局动荡、奸佞横行之例,心有戚戚。故命太医局详查旧案,集前代之鉴,防微杜渐,求个心安,也好为后世子孙立个规矩。”
理由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
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,叹道:“你总是想得长远。也罢,你自有主张。”她似乎有些疲乏,靠向引枕,目光望向殿外一角天空,悠悠道:“说起读史……为娘年轻时,也听你们父亲讲过些故事。有个故事,叫《郑伯克段于鄢》,皇帝可还记得?”
殿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赵光义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。
赵匡胤眼神深邃,缓缓道:“儿臣记得。春秋时,郑武公妻武姜,生长子寤生时难产,遂恶之;偏爱幼子共叔段,屡次求立为嗣未果。寤生继位,是为郑庄公。姜氏为共叔段请封制邑,庄公不许;请封京邑,庄公许之。共叔段在京邑缮甲兵、聚粮草,扩张势力,姜氏欲为内应,助其夺位。庄公隐忍不发,待其罪恶昭彰,一举克之于鄢,流放共叔段,置姜氏于城颍,誓曰:‘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’后颖考叔献计,掘地见泉,隧道中母子相见,方复如初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复述,声音平稳,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,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。
太后的脸色渐渐发白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赵光义垂下眼帘,看不清表情,只是将杯中己凉的茶,慢慢饮尽。
“记得就好……”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故事……听着让人心里发凉。一母同胞,何至于此……”
“母后,”赵匡胤忽然起身,走到太后榻前,单膝跪地(这个动作让太后和赵光义都吃了一惊),仰头看着母亲,目光诚恳而沉痛,“儿臣今日,也想借这个故事,向母后剖白心迹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
“儿臣非郑庄公,二弟亦非共叔段。我兄弟携手历经患难,方有今日。然,史书为鉴,可照兴替,更可警人心!庄公之失,在于‘姑息’,初期明知其弟有野心、其母有偏私,却碍于孝悌之名,一味纵容,乃至养痈成患,终至兵戈相向,母子兄弟,皆成仇雠!”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9 章 第9章 符太后的眼泪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