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,寨子里安静下来。
不是真的安静。伤兵在叫,军医在喊,民夫在搬尸体,马蹄在泥地里踩来踩去,到处是声音。但那种声音和打仗不一样。打仗的声音是尖的、利的,像刀砍在骨头上;现在的声音是钝的、闷的,像木头砸在泥里。赵匡胤坐在帅帐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忽然觉得困了。
不是身体困。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松下来的困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案上摊着李处耘刚送来的伤亡清单,六百三十一个名字,密密麻麻的,墨迹还没干透,有些字洇开了,看不清楚。他拿起笔,想把看不清的描一下,描了几个字,笔又放下了。描了也没用,人己经死了。
帐帘掀开,李处耘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,碗壁上沾着几粒米。他把碗放在案上,退了一步。
“陛下,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赵匡胤看了一眼那碗粥,没有端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,放在案上。令牌还是冰凉凉的,背面的字还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他把令牌翻过来看正面,“国运”两个字还在,颜色又淡了一些。
“李处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萧干退了多远?”
李处耘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了一下。
“斥候追到五十里外,没看见他的大营。估计退了至少八十里。他的兵被打散了,要收拢,至少要三五天。”
三五天。赵匡胤把令牌塞回怀里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不烫了,温的,米粒己经煮化了,稀稀的,没什么味道。他几口喝完,把碗放下。
“三五天,够咱们把寨子修好了。壕沟还剩多少没挖?”
“南边还有一段,不到一百丈。两天能挖完。”
“两天。”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“两天挖完壕沟,再用两天把瓮城筑起来。西天之后,萧干就算回来了,也啃不动这个寨子。”
李处耘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匡胤转过身,“田重进那个兵,补足了没有?”
“补了。从臣的骑兵里拨了两百人给他,现在五百人整。他在校场上练着呢。”
赵匡胤走出帅帐,往校场那边走。校场在寨子东边,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,地上还留着昨晚的血迹,没洗干净。田重进站在队列前面,手里没有拿刀,拿着一根木棍,正在比划。他的左肩上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己经缝上了,白布条从肩膀缠到腋下,把左臂吊在胸前。右手里那根木棍挥得呼呼响。
他的兵站成三排,每排一百多人,人人手持木刀,跟着他的动作比划。动作不快,但整齐,刀举起来的高度一样,劈下去的角度一样,收回来的时候刀柄贴在腰间的位子一样。
赵匡胤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田重进没发现他。
“田重进。”
田重进转过头,看见他,把木棍夹在腋下,跑过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的兵练得不错。”
田重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列。
“还差得远。三百老兵带两百新兵,新兵的动作跟老兵对不上,臣在调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“你胳膊上的伤,军医怎么说?”
“缝了七针。十天拆线。”
“十天。”赵匡胤看了看那条吊着的左臂,“这十天你怎么办?”
田重进想了想,把木棍从腋下抽出来,右手挥了两下。
“右手够了。”
赵匡胤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三日后,萧干没有来。
又三日,还是没有来。
斥候探到一百二十里外,找到了萧干的大营旧址——帐篷拆光了,地上只留下一圈圈黑灰的篝火痕迹和一大堆马粪。再往北,就没有踪迹了。萧干退进了山里。
赵匡胤站在望楼上,听斥候禀报完,没有说话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。山上的雪己经化完了,松树露出来,黑绿黑绿的,从山脚一首铺到山顶。再过一个月,这些树就该发芽了。
“李处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萧干这一退,今年不会再来了。”
李处耘愣了一下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兵打散了,要收拢。收拢了要补充。补充了要训练。训练完了才能打仗。这些事,没有两三个月做不完。两三个月之后,天就热了。契丹人的骑兵怕热,马也怕热。天热的时候打仗,马跑不动,人也跑不动。他不会在夏天动手。”
李处耘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陛下——”
“朕该回去了。”赵匡胤转过身,走下望楼,“汴京还有一堆事等着朕。这里交给你和杨信。寨子继续修,兵继续练,粮草不能断。萧干秋天要是再来,朕希望他连寨墙都摸不到。”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200 章 第36章 战后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