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日夜,相州。
赵匡胤勒住马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三千骑兵在官道上停下來,马蹄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——马的喘息,人的喘息,混在一起,在夜风里散开。
李处耘翻身下马,走到赵匡胤马前。
“陛下,前面就是相州城。臣己经派人去知会了,城里准备了宿营的地方。”
赵匡胤没有下马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相州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进城了。城外扎营。明天天不亮就走。”
李处耘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将士们跑了一天一夜了,马也累了。进城休整一晚——”
“休整可以,不进城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三千骑兵半夜开进相州城,城里百姓还睡不睡了?城外找个避风的地方,扎营。明天一早补给完了就走。”
李处耘不再说了,转身去安排。
赵匡胤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。他的腿有些僵,在马背上颠了一天,膝盖和胯骨都在发酸。他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腿脚,然后蹲下来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
土是湿的。白天化冻的雪水渗进去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。他接过去灌了一口,凉的,不是井水,是河水,带着一股泥腥味。他又灌了一口,把水囊递回去。
“陛下,吃点东西吧。”亲兵又递过来一块干粮。
赵匡胤接过去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硬,干,没什么味道。他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李处耘安排完扎营的事,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陛下,臣刚才让人去相州城里问了问。相州知州说,三天前有一批粮草从这儿经过,往幽州去了。押粮的是个姓沈的文官,带了五百民夫,三十辆大车。”
“沈?”赵匡胤想了想,“沈义伦?”
“不是沈义伦。是沈继宗,沈义伦的儿子。沈义伦去年底调去户部了,他儿子还在幽州管粮草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沈义伦这个人他记得,谨慎,细致,办事靠得住。他儿子应该也不差。
“那批粮草有多少?”
“两千石。够古北口吃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。赵匡胤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如果那批粮草己经到了幽州,正在往古北口运,那杨信的粮草问题就暂时解决了。但问题是,路好不好走?雪化了没有?车能不能过去?
“李处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天你带两千人先走。朕带一千人,到相州城里看看粮道的情况,随后追你们。”
李处耘脸色一变:“陛下!这怎么行——”
“怎么不行?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朕去相州不是去玩的。粮道要是断了,古北口撑不到朕到。朕得亲眼看看,那段路到底能不能走。”
李处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这个皇帝的脾气——说了的事,拦不住。
“那臣留下一千人保护陛下——”
“一千人?”赵匡胤笑了,“朕在相州城里,要一千人干什么?相州是后方,契丹人又打不到这儿来。你把人全带走,一个不留。越快越好。”
李处耘咬了咬牙,抱拳:“臣遵旨。但陛下得答应臣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到了古北口,别冲到最前面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你先去睡吧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李处耘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匡胤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粮,望着北边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,看不清表情。
李处耘叹了口气,走了。
夜风大了些,吹得营火东倒西歪。士兵们裹着毯子靠在车旁、树下、马肚子旁边,东倒西歪地睡了一片。马也累了,垂着头,偶尔打个响鼻,蹄子在泥地里踩两下。
赵匡胤没有睡。
他坐在石头上,把那半块干粮吃完了,又喝了两口水,然后从怀里掏出杨信那封信,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契丹人未退,关外营火连绵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,站起来,走到路边。官道向北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他看不到古北口,看不到杨信,看不到那些还在打仗的人。但他知道,他们还在那里,还在扛着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地,找了一棵背风的树,靠着树干坐下来,把皮袍裹紧,闭上眼睛。
他得睡一会儿。明天还要赶路。
二月十六日,天还没亮,李处耘就带着两千骑兵出发了。
马蹄声从营地里滚出去,沿着官道向北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晨风里。赵匡胤站在路边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然后转过身,看着剩下的那一千骑兵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86 章 第23章 相州·夜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