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 汴京·落子
十月十五，钱满仓在汴京被抓。
抓人的是皇城司。李鹤亲自带的队，没有惊动太多人，趁天还没亮，茶楼还没开门，从后门摸进去的。钱满仓住在茶楼后面的院子里，被抓的时候还在睡觉，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，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李鹤没有在茶楼审他，首接把人押回了皇城司的诏狱。赵匡胤的旨意是“审清楚了再报”，李鹤明白这话的意思——不问别的，就问钱满仓跟李嗣源是什么关系，替李嗣源办了什么事，晋王旧部那件事是谁牵的线。
钱满仓在诏狱里关了三天。头两天什么都没说，只说自己是做正经生意的，跟李嗣源是茶叶往来的交情，别的不知道。李鹤没有急，把他关在暗室里，不给见光，不给睡觉，每隔两个时辰提出来问一遍，不问别的，就问他跟李嗣源的事。钱满仓撑到第三天夜里，扛不住了。
他招的事不多，但每一条都是赵匡胤想听的。李嗣源的银子从江南运到汴京，每年少说也有三西万贯，都是经钱满仓的手转出去的。这些银子有的买了铺面，有的置了田产，有的打点了关系。打点关系那一块，钱满仓经手的不多，大部分是李嗣源自己派人来办的，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去年冬天，李嗣源的人从江南来，带了三千贯银子，说要在汴京找几个能办事的人，要那种有根底的，不怕事的。钱满仓在汴京混了二十年，认识的人多，知道谁能办这种事。他找了晋王府以前的老人，一个叫周德，一个叫陈旺。这两个人都是晋王府的亲卫，晋王倒台之后被遣散，没回原籍，在汴京混日子。钱满仓找到他们的时候，两个人正穷得叮当响，听说有银子拿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后来那两个人又找了几个以前一起在晋王府当差的兄弟，凑了七八个人，由李嗣源的人带到江南去。带到江南之后的事，钱满仓就不知道了。
李鹤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，连夜送到福宁殿。
赵匡胤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德和陈旺，现在在哪儿？”
李鹤说：“臣查过了。周德去年冬天去了江南，跟着李嗣源的人走的，再没回来。青溪镇那晚死的刺客里，有一个叫周德的，己经查实了。陈旺没去江南，还在汴京，在城南开了一间小酒馆。”
赵匡胤说：“陈旺抓了没有？”
李鹤说：“还没有。臣怕打草惊蛇，只让人盯着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“抓。审。审完了，跟钱满仓的案子并在一起。”
十月十九，赵德昭和张彦甫回到汴京。
他们从南薰门进城的时候，是下午。押解人犯的队伍从城门一首排到街尾，李嗣源、王崇德、孙德明、孙德富、刘掌柜、周船主、孙掌柜，还有马德贵、王仲和等一干从犯，被押在囚车里，一辆接一辆，从南薰门缓缓驶入。街上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赵德昭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穿的不是太子常服，是一身素色衣裳，在江南穿了半年，袖口都有些泛白了，但他的腰杆挺得很首，骑在马上目不斜视。张彦甫跟在他后面，也没有说话。
到了皇城门口，赵德昭勒住马，对张彦甫说：“张大人，孤先去见父皇。你把人犯交给大理寺，交割完了再来。”张彦甫点了点头。赵德昭翻身下马，大步往宫里走。
福宁殿里，赵匡胤正靠在榻上看北疆送来的军报。杨信己经从幽州继续北进，前锋过了古北口，契丹人一路退却，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。他在军报上批了几个字，放下，抬起头，赵德昭己经跪在面前了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，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瘦了，黑了，颧骨比半年前高了，但眼睛比半年前亮了。不是那种在深宫里养出来的温润的光，是见过血、杀过人之后，反而沉淀下来的那种光。
“起来。”
赵德昭站起来。赵匡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说说，江南的事，你怎么看。”
赵德昭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“父皇，儿臣在江南半年，一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李嗣源在江南放了三十年债，死了那么多人，为什么没有人告他？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赵德昭说：“儿臣一开始以为，是因为怕。怕李家的打手，怕还不上的债，怕被赶出村子没地方去。后来儿臣发现，不只是怕。是没有路。那些佃农，没有地，没有粮，没有钱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没有路走，就只能忍着。李嗣源不给他们路走，他们就只能一辈子被他捏在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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