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温叟的奏疏被退回去的第三天,又递上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。御史台里,连同他在内,一共五个人联名。奏疏的措辞比上一次更硬,里头说张彦甫在江南“擅改租税旧制,侵夺士绅产业,激起民怨沸腾”,说太子殿下“年少无知,为其所惑,恐损国本”,请陛下“速遣重臣前往江南,查清实情,以安人心”。
赵匡胤把这封奏疏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。
李鹤在旁边站着,不敢吭声。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薛居正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李鹤说:“回陛下,薛参政昨日去了一趟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去了哪儿?”
李鹤说:“去了刘温叟府上。待了一个时辰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几棵槐树,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薛居正这是急了。
这人平时从不掺和这些事,这回亲自登刘温叟的门,说明江南那帮人己经把话递到他耳朵里了,也说明他是真觉得张彦甫在那边胡来。
赵匡胤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去把薛居正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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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居正来得很快。
他进门的时候,赵匡胤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那份奏疏。见他进来,赵匡胤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薛卿,这奏疏你看了?”
薛居正说:“臣看了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看?”
薛居正沉默了一下,说:“臣以为,刘温叟所言,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赵匡胤说:“哦?什么道理?”
薛居正说:“张彦甫在江南,清债分地,得罪的人太多。江南士绅多有怨言,纷纷上书朝廷。臣担心,若是闹大了,恐生事端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薛卿,你去过江南吗?”
薛居正愣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没去过。”
赵匡胤说:“那你见过那些士绅吗?”
薛居正说:“没有。”
赵匡胤说:“那你见过那些佃农吗?”
薛居正沉默了。
赵匡胤把手里的奏疏放下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薛卿,你跟朕这么多年,是个老实人。朕知道。”
薛居正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赵匡胤说:“可你这回,办了一件糊涂事。”
薛居正抬起头。
赵匡胤说:“你没去过江南,没见过那些人,你只听人说,就信了。你去找刘温叟,让他递折子,你觉得你在替朝廷着想。可你想过没有,那些告诉你这些话的人,是什么人?”
薛居正张了张嘴。
赵匡胤摆摆手,让他别说话。
“江南李家,放债的那个李家。他家放债,借三贯,八年还二十三贯。那些佃农还不上,祖祖辈辈给他们当牛做马。张彦甫去了,替那些佃农把债还了,把地分了。李家不干了,西处告状,告到汴京来。你听见的那些话,就是从他们嘴里出来的。”
薛居正的脸色变了。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薛卿,你说张彦甫得罪人得罪得太多。朕问你,那些人该不该得罪?”
薛居正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吧。下次再有人找你递话,先问问清楚,那些话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薛居正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,转过身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……糊涂。”
赵匡胤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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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居正走后,赵匡胤回到案前,把那份奏疏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五个人的名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刘温叟,薛居正的门生,还有两个跟晋王府走得近的——晋王己经不在了,那些人还在。
他提起笔,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:
“留中。”
然后把奏疏递给李鹤。
“收起来。”
李鹤接过奏疏,应了一声。
赵匡胤说:“告诉那五个人,他们的折子,朕看了。看完了,收起来了。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整天琢磨这些。”
李鹤说:“是。”
赵匡胤顿了顿,又说:“告诉刘温叟,他那个表妹夫,跟江南李家有姻亲的那个,让他离御史台远一点。”
李鹤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躬身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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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赵匡胤批完折子,己经过了亥时。
李鹤端了宵夜进来,放在案上。赵匡胤没动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李鹤轻声说:“陛下,歇了吧。”
赵匡胤没睁眼。
“德昭的信,到哪儿了?”
李鹤说:“算日子,应该快到了。最多明后天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知了不叫了,只有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静。
他忽然说:“李鹤,你说德昭这会儿在干什么?”
李鹤想了想,说:“这个时辰,太子殿下应该己经歇了。”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60 章 第99章 汴京·定音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