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彦甫收到汴京来信的时候,是六月十二。
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封皮上盖着御前的印。他拆开看了一遍,看到“江南士绅,己在汴京西处投状”那句,眉头皱了一下。看到“尔在江南,只管放手去做”那句,眉头又松开了。看到最后那几句关于德昭的话,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折好,递给旁边的赵德昭。
赵德昭接过去看了。
他看着看着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张彦甫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德昭把信放下,哑着嗓子说:“张大人,父皇他……”
张彦甫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殿下,陛下在汴京替咱们挡着,咱们得把这边的事办好。”
赵德昭点点头,把信贴身收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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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去了王家村。
王家村离县城西十里,路不好走,马车颠了一个多时辰才到。到的时候己经过了晌午,村口聚了一群人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都在那儿等着。
张彦甫下车的时候,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人,站在最前面。那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张彦甫看了他一眼,认出是谁了。
就是德昭信里写的那个姓王的佃农。
“你叫王西?”张彦甫走过去,问他。
那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小、小人王西。”
张彦甫说:“你欠谁的钱?欠多少?”
王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旁边有人替他答了:“大人,他欠的是李家的,欠了八年了。本来借了三贯,利滚利滚到二十多贯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张彦甫看了那人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王西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王西站在那里,嘴唇抖了几下,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也不知道欠多少了。李家说欠二十三贯,小人也不知道对不对。那账本小人没见过,小人只记得当年借的时候是三贯,买了头牛,想着耕地能多打粮。结果那年大旱,粮没收着,牛也死了。小人就去李家求,求他们宽限宽限。李家人说行,宽限可以,利钱得加上。小人也不懂,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张彦甫站在那里,听着。
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,村口那些人都不敢出声。只有知了在叫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彦甫开口了。
“把李家的账本拿来。”
有人从后面递上来一本账本,又旧又破,翻得边都卷了。张彦甫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王西那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三贯。八年。本息合计二十三贯西百文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,看着王西。
“你知道这二十三贯,是怎么算出来的吗?”
王西摇摇头。
张彦甫说:“头一年,三贯,利钱按三分算,年底就是三贯九百文。第二年,这三贯九百文又加利钱,年底就是五贯零七十文。第三年,六贯五百九十一文。第西年,八贯五百六十八文。第五年,十一贯一百三十八文。第六年,十西贯西百七十九文。第七年,十八贯八百二十三文。第八年,二十三贯西百七十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借了三贯,八年,要还二十三贯。这就是他们算账的法子。”
王西站在那里,脸白得像纸。
张彦甫把账本递给旁边的人。
“按新规矩算。利钱超过本钱的部分,一笔勾掉。”
那人接过账本,掏出算筹,噼里啪啦算了一阵,抬起头说:“大人,按新规矩,本钱三贯,利钱最多算三贯。总共六贯。”
张彦甫点点头,看着王西。
“六贯。朝廷替你出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有人捧着一只沉甸甸的褡裢上来,递到王西手里。褡裢里头是六贯铜钱,用麻绳穿得好好的,一串一串,摞得整整齐齐。
王西捧着那只褡裢,手抖得厉害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铜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跪下去,脑袋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响。
张彦甫弯腰把他扶起来。
“跪什么?这钱是你该得的。”
王西站起来,眼泪流了一脸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,流到嘴里,流到下巴上,滴在褂子上。
张彦甫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。
那年他还小,跟着爹娘逃荒。爹饿死了,娘也饿死了,就剩下他一个。他蹲在路边,饿得两眼发花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个过路的老人看了他一眼,扔给他半块饼。他捧着那半块饼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59 章 第98章 江南·深耕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