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彦甫收到赵匡胤那封信的时候,是西月底。
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驿站的人跑得满头大汗,把信交到他手里的时候,信封还是热的。张彦甫拆开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你在江南干什么,朕都认”那几句,他愣了一下。看到最后那句“等江南的事办妥了,朕请你喝酒”,他忽然笑了。
师爷在旁边站着,见他笑,忍不住问:“大人,陛下说什么了?”
张彦甫把信递给他。师爷接过去看了,看完也愣了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张彦甫说:“这是给咱们撑腰呢。”
他把信收起来,贴身放着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去查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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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田的事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钱家倒了之后,那些佃农确实动了。有人来递状子,有人来问分地的事,有人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看着。张彦甫带着人下去跑了几趟,发现那些递状子的,都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。那些问分地的,都是年轻人,胆子大。那些什么都不说的,是大多数。
可真正让他头疼的,不是那些佃农,是那些士绅。
钱家是倒了,可钱家不是江南唯一的一家。钱家背后还有张家、王家、李家。那些人不露面,不递状子,不跟衙门打交道,就那么待在各自的宅子里,该吃吃,该喝喝,该养花养花。
可查田的人一去,就碰上麻烦了。
头一回,是去张家村。
张彦甫带着人到了村口,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。为首的是个老者,头发全白了,拄着拐杖,看着挺和气。
张彦甫下了车,那老者就迎上来,拱了拱手。
“张大人远道而来,老朽有失远迎。大人是要查田?请,请。老朽这把年纪了,还能给朝廷出份力,是福气。”
张彦甫没说话,跟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第一块地,那老者就站住了。
“这块地,是张家的。大人要量,只管量。”
查田的人上去量。量完了,登记了,那老者点点头,又往前走。
走到第二块地,他又站住了。
“这块地,也是张家的。”
量完了,往前走。第三块,第西块,都是张家的。
张彦甫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老者。
那老者也看着他,脸上笑眯眯的。
“大人,怎么了?”
张彦甫说:“这些地,都是张家的?”
老者说:“都是张家的。张家在这村里住了六辈子了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”
张彦甫说:“那些佃农呢?他们种的地在哪儿?”
老者说:“佃农?佃农不种地了。去年张家把地收回来了,他们现在都闲着。”
张彦甫愣了一下。
“收回来了?”
老者说:“是。去年张家出了点事,需要钱,就把地卖了。卖给谁了?卖给张家自己。佃农没地种了,就走了。有的去别处讨生活,有的在村里闲着。大人要查他们,得去别处找。”
张彦甫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笑眯眯的老者。
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。
地还是那块地,人还是那些人。可地契上的名字变了,从“张家”变成“张家”。佃农从“种地的人”变成了“闲人”。查田的人来了,量的是张家的地,跟佃农没关系。那些佃农不在,问谁去?
他转身就走。
第二回,是去王家村。
这回更绝。
王家的主事人没露面,派了个管家来。那管家也是个和气人,领着张彦甫到处转,该量地量地,该登记登记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量完了,张彦甫说:“那些佃农呢?让他们出来见见。”
管家说:“佃农?哦,佃农今天不在。去县城赶集了。”
张彦甫说:“明天呢?”
管家说:“明天也不在。后天也不在。大人要见他们,得等。”
张彦甫说:“等多久?”
管家说:“不知道。”
张彦甫看着他。
管家也看着他,脸上笑眯眯的。
张彦甫转身就走。
第三回,是去李家村。
李家更绝。
地还是那些地,人也还是那些人。可那些佃农见了查田的人,低着头,不说话。问他们租子交多少,他们不说话。问他们欠不欠债,他们不说话。问他们想不想分地,他们抬起头看一眼,又低下头去,还是不话。
张彦甫蹲在一个中年人面前,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彦甫说:“你种了多少地?”
那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彦甫说:“你欠了东家多少钱?”
那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彦甫站起来,看着他。
那人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
张彦甫忽然明白了。
这些人不是不想说。是不敢说。
他们种的是李家的地,住的是李家的房子,欠的是李家的债。李家让他们往东,他们不敢往西。李家让他们不说话,他们就不说话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52 章 第91章 江南·软刀子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