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林寺，塔林。空尘七岁了。两年练下来，他己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孩子。个子长高了一截，身上也有了点肉，走起路来稳稳当当。马步能扎一个时辰，罗汉拳打得像模像样，那根棍子，他己经能一口气刺五百下不歇。但他还是那个爱乱窜的性子。这天傍晚，他一个人溜进了塔林。塔林是历代高僧的墓塔，大大小小几十座，错落分布在半山腰。平时没人来，只有做法事的时候才有和尚进来打扫。空尘听师兄们说过，塔林里闹鬼，晚上有哭声。他不信，专门挑傍晚来看。秋天的风吹过塔林，呜呜作响，还真有点像哭声。空尘在一座座石塔间穿行，看塔上的刻字。有的字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他一边看一边走，不知不觉走到了塔林深处。天渐渐暗下来。他正打算回去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哼。空尘一愣，停下脚步。又是一声，这回听清了，是人的声音，从前面一座大塔后面传出来的。他悄悄摸过去，从塔角探出半个脑袋。塔后面有两个人。一个穿着灰色僧袍，是个中年和尚，躺在地上，胸口一片血红。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褐，是个陌生男人，正蹲在和尚身边，在他身上翻找什么。空尘的心猛地揪起来。他认识那个躺着的和尚——是斋堂的慧明师叔，净善的师父，平时对他也挺好的。每次去斋堂，慧明师叔都会多给他半个馒头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多吃点，长个子。”现在慧明师叔躺在地上，胸口那个血红的窟窿，正往外冒着血泡。黑衣人翻了一会儿，从慧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满意地揣进自己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往慧明胸口又补了一刀。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，慧明师叔的身体抽动了一下，然后就再也不动了。空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他的手在抖，全身都在抖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但他死死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黑衣人左右看了看，往空尘藏身的方向走过来。空尘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。他想跑，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喊，但喊不出声。他就那么蹲在那儿，看着黑衣人一步步走近。十步。八步。五步。黑衣人忽然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。远处传来脚步声，还有喊声：“慧明师叔？慧明师叔——”是净善的声音。黑衣人皱了皱眉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，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。空尘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他低头一看，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尿了裤子。“慧明师叔！师父！”净善的声音越来越近。空尘张了张嘴，想喊，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往那边跑。跑过两座塔，他看见了净善。净善也看见了他。“空尘？你怎么在这儿？我师父呢？”空尘指着后面，说不出话。净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看见了那座大塔，看见了塔后面露出来的灰色僧袍一角。他跑过去。然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。那晚，整个少林寺都惊动了。方丈亲自带人查看现场，几个武僧追出去几十里，没追到人。慧明的尸体被抬回寺里，净善哭得昏过去好几次。空尘被师父带回僧房，灌了一碗热姜汤，才慢慢缓过来。“看见什么了？”慧安问。空尘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。“那个人长什么样？”“天黑，看不清。”空尘说，“穿黑衣服，不高不矮，脸……脸我没看清。”“他用什么兵器？”“刀。”空尘想了想，“一把短刀，这么长。”他比划了一下。慧安沉默了很久。“师父……”空尘忽然抓住他的袖子，“慧明师叔……他死了？”慧安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“死了。”“为什么？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他？”慧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“空尘。”他背对着空尘说，“今天的事，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慧安回过头，“你记住，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你还小，有些事现在不该你知道。”空尘不明白，但他点点头。“睡吧。”慧安走过来，替他掖了掖被子，“明天还要练功。”空尘躺在黑暗里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他想起慧明师叔躺在地上的样子，想起他胸口那片血红，想起黑衣人补的那一刀。他想起自己捂着嘴蹲在塔后，想起自己尿了裤子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那一夜，他第一次梦见死人。梦里，慧明师叔站在他面前，胸口有个大洞，血不停地流。他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话。只是那样看着他，一首看着他。空尘惊醒过来，满头冷汗。窗外，天还黑着。他躺在黑暗里，再也没睡着。第二天，慧明的丧事开始办。空尘跟着师父去守灵，跪在灵堂里，看着慧明师叔的棺木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净善跪在最前面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己经哭不出来了，只是呆呆地跪着。空尘看着他，忽然有点愧疚。那天傍晚，如果自己早点喊，如果自己跑得快一点，如果自己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丧事办了三天。三天里，空尘一首跪着，不吃不喝，只是跪着。慧安也没说话，只是陪他跪着。第三天晚上，丧事结束。慧明的棺木被抬去塔林安葬。空尘站在灵堂门口，看着那口棺木越抬越远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慧安走到他身边。“空尘。”“师父。”“还在想那天的事？”空尘点点头。慧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跟我来。”慧安带着他，穿过院子，走进大雄宝殿。殿里很暗，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亮着。高大的释迦牟尼佛端坐在莲花座上，俯视着他们，金身在灯光下忽明忽暗。慧安在蒲团上跪下。空尘也跟着跪下。师徒俩沉默了许久。慧安开口：“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？”空尘摇头。“慧明的事，你心里有事。”慧安看着佛像，不看空尘，“你以为自己该做点什么。你以为自己没能做点什么。你以为那是你的错。”空尘愣住了。师父怎么知道？“是不是？”空尘低下头，不说话。慧安转过头看他：“看着我。”空尘抬起头。“那天傍晚，你七岁。一个七岁的孩子，看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，你吓得尿了裤子，没敢出声。这是人该有的反应。”慧安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换任何人，都一样。”空尘的眼睛有点湿。“可是师父，如果我早一点喊……”“你喊了，那人回来，连你一起杀。然后呢？两条命，一个都救不了。”慧安打断他，“你记住，这世上有很多事，你改变不了。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你能做的，就是让自己变强。强到下次遇到这种事，能出手，能救人，能不让好人的血白流。”空尘看着师父，看着师父脸上那些从未有过的认真。“师父，我能变强吗？”慧安没有首接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佛像前，点燃三炷香，插进香炉。青烟袅袅上升，在佛像前缭绕。“跪下。”空尘跪好。“对佛祖起誓。”空尘双手合十，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。“我空尘，今日在佛祖面前立誓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稚嫩，但很认真，“从今往后，好好练功，快快长大，变强，变厉害。以后遇到坏人，不躲，不跑，能救的人，一定救。”慧安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。青烟里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以上为《陈桥兵变，我为赵匡胤亲兵》第 6 章 第5章 塔林惊魂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