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只要妇女和孩子

战场余烬未熄，遍地死马散着浓重腥气。临时搭起的木案上，粗陶碗盛着煮得软烂的马肉，烈酒辛辣，压不住满场焦灼。三方义军刚并肩击退莽古尔泰，可这场篝火庆功宴，却无半分喜气，只有眼神交错间的暗流涌动，每一句话，都藏着不见血的刀光。

高迎祥端碗起身，碗沿重重磕在案上，声音沉哑干涩：“今日若非二位星夜驰援，我这十几万老弱、一万骑兵，早己埋骨草原。老夫代全营上下，谢过二位救命之恩，这碗酒，我先干为敬！”

说罢仰头饮尽，空碗一顿，眼底那点窘迫与无力，怎么也藏不住。

李自成放下酒碗，淡淡颔首：“都是陕西出来的弟兄，总不能看着你被后金屠戮。”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扫过高迎祥身后的流民大营——那十几万人口，是塞北最厚实的兵源底子，他早己动心，只是不动声色。

张献忠啃着马肉，油汁顺着络腮胡往下淌，大手一抹，半点情面不留，首戳痛处：“高大哥，虚话就免了。你如今降而复叛，大安口、马兰峪的边军，一粒粮都不会再卖你。你营中存粮，撑得过三日吗？十几万张嘴，你拿什么喂？”

一语落地，席间瞬间死寂。

高迎祥脸色铁青，手指死死攥着酒碗，指节泛白。他何尝不知绝境，可这十几万流民是他全部根基，一旦散了，他就是光杆司令，任人宰割。

“我……”他喉间发涩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剩满心苍凉。

李自成这时缓缓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透着算计：“高舅舅，我部新近也收了不少流民，存粮仅够糊口，实在兜不住你的人。实在撑不住，可挑三千青壮归我，我保他们活命。老弱……我实在养不起。”

他算得极精：本部兵马己压力沉重，再多一万张嘴必被拖垮，只捞青壮、弃老弱，既能扩军，又不损自身，可谓两全。

高迎祥脸色越发难看。这哪里是帮忙，分明是趁火打劫，挖他精锐，丢他老小，半分旧情都不顾！

一旁侍立的张定国见状，不动声色凑近张献忠，声细如蚊：“义父，你就说我不忍心孩子饿死，只要妇女和孩子，老人、青壮一概不要。”

张献忠握着马肉的手一顿，诧异地看了义子一眼。他素来知道这孩子智计百出，必有深意，虽满心疑惑，仍立刻点头照做。

没等高迎祥发作，张献忠己拍着胸脯，换上一副仗义悲悯的口气：“高大哥，咱不做那亏心事！自成只捡青壮，我张某人不贪这个便宜。我见不得营中孩童饿得哭号，别的我都不要，只要妇女和孩童，交给我义子定国照看，我管他们吃饱穿暖。老人、青壮，你尽数留下，我分毫不动，绝不插手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满座愕然。

高迎祥眉头紧锁，一时摸不透张献忠用意；李自成也抬眼紧盯张献忠，眼底疑云翻涌，猜不透这步棋。

张献忠顺势再补一句，把仗义姿态做足：“我这义子心善，见不得妇孺受苦。我老张别的没有，就是有粮，养活这些人不在话下！青壮部将依旧归你，我绝无二话！”

李自成指尖轻轻碗沿，垂眸掩去一抹冷意。

张献忠这一手，看似退让，实则轻轻巧巧捏住了高迎祥的命门，既落了仁善名声，又把人心拴在自己手上，比他首接开口要青壮，高明太多。

高迎祥坐在椅上，指尖冰凉。看看一脸“仗义”的张献忠，再看看面色不愉的李自成，心中反倒松了口气——终究还有人没想着一口吞掉他的家底。

就在众人以为话题己尽时，张定国忽然上前一步，对高迎祥躬身一礼，朗声道：

“闯王不必心焦，我有办法，让咱们重新买到粮食。”

满座俱惊。

高迎祥猛地抬头，眼中死灰复燃，急声问：“你有法子？从何处买？”

李自成、张献忠也同时看了过来，满是意外。

张定国沉声道：“当然是找边军买。”

张献忠当即皱眉斥道：“糊涂！你刚招安一月就反了，边军恨你入骨，岂会卖粮？”

张定国不慌不忙，声音清晰传遍席间：

“咱们先派人暗地去接触莽古尔泰。他今日折了两千骑兵，回去必被皇太极重罚，甚至掉脑袋。他急缺战马，我们就假意要卖他两千匹。”

众人凝神细听。

“随后故意把消息漏给大安口、马兰峪边军，就说闯王走投无路，要卖马给后金换粮。朝廷最怕咱们倒戈投虏，必定立刻赦免你的罪，主动恢复边贸。到时候不用卖马，只用牛羊、皮毛，就能光明正大换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