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秃爷的故事

那天下午，洒落场的人比平时少。

虚上午来过一次，叼走了一个在垃圾堆边缘翻捡的瘦高个。

人群散了，过了很久才敢回来，但翻捡的劲头明显弱了。

林凛和秃爷蹲在垃圾堆侧面，翻一个破木箱。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，只有几块发霉的布料和半截生锈的匕首。

“秃爷，”林凛突然开口，“您为什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
秃爷正用木棍扒拉布料，闻言动作一顿。他抬起头，独眼瞥了林凛一眼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您知道洒落场的规律，知道灵子，知道真央灵术院，还见过死神。”林凛说，“普通流魂街的人，不会知道这些。”

秃爷没立刻回答。他放下木棍，在垃圾堆边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空地。

林凛坐过去。

“我以前不是78区的。”秃爷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我是47区的。”

林凛一愣。47区，有界壁保护的地方，比这里安全得多。

“47区有集市，有商铺，有规矩。”秃爷继续说，“我在那儿做小生意，卖些从瀞灵廷流出来的旧货——破损的家具、淘汰的衣物、过期的食物。虽然也是捡垃圾，但体面点，能吃饱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半块饼，掰了一小块递给林凛，自己也咬了一口。

“后来，我得罪了一个贵族。”秃爷嚼着饼，声音含糊，“不是大贵族，就是个瀞灵廷里的小角色。他看中我手里一批货，想白拿，我不肯。他派人来砸了我的铺子，打断了我一条腿。”

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：“就是这条。骨头断了，接不好，瘸了。然后，他们把我扔到78区，说让我‘自生自灭’。”

林凛看着他。秃爷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“刚来的时候，我也跟你一样，什么都不懂。”秃爷说，“饿，怕，晚上听见虚叫就发抖。但慢慢就明白了，在这儿，要么学会规矩，要么死。”

他指了指垃圾堆：“洒落场的规律，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摸清的。每天蹲在这儿看，记垃圾车来的时间，记倒的位置，记什么东西值钱。灵子的事，是后来遇见的那个死神告诉我的。”

“五十岚？”林凛想起秃爷提过的名字。

秃爷点头：“对，五十岚。他是流魂街出身，能看见灵子，考进了真央灵术院。放假的时候，他会回来看我们这些老家伙，带点吃的，讲讲瀞灵廷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独眼里闪过一丝光：“他跟我说，尸魂界不是我们想的那样。瀞灵廷由五大贵族和其他贵族统治，护廷十三队听命于中央西十六室——那是个由贵族和贤者组成的机构。总队长山本元柳斋重国，是千年最强死神，但他也得听西十六室的命令。”

林凛听得仔细。这些信息，他从前世的记忆里知道一些，但听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人说出来，感觉完全不同。

“流魂街呢？”他问。

“流魂街？”秃爷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讽刺，“流魂街只是垃圾场。贵族从不关心这里的人死活，他们只在乎瀞灵廷的安宁。虚来了，死神会来杀，但不是为了保护我们，是为了不让虚威胁到瀞灵廷。”

他指了指远处灰黄色的天空：“你看这天，永远是这样。因为瀞灵廷的灵子浓度太高，把流魂街的灵子都吸走了。我们这儿，连天都是脏的。”

林凛沉默。

“真央灵术院招生，”秃爷继续说，“名义上谁都能考，但名额大多被贵族和内定者占了。流魂街出身的，就算考进去，也处处受排挤，分最差的宿舍，干最累的活，出最危险的任务。”

他看着林凛：“五十岚就是。他天赋好，成绩也好，但毕业的时候，贵族子弟都进了好队伍，他却被分去虚圈远征队。那是送死的地方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林凛问。

“后来？”秃爷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听说死在虚圈了。有人说是被虚杀的，也有人说是被贵族派去送死的——因为他太优秀，碍了某些人的眼。”

他说完，很久没说话。

垃圾堆上，风声呜咽。

远处有人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打起来，骂声和拳头声混在一起。

“我跟你说这些，”秃爷终于开口，“不是要吓你。是想告诉你，死神的世界，不像你想的那么光明。就算你能看见灵子，就算你能考进灵术院，路也不会好走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：“但至少，那是条路。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
林凛跟着站起来。

他看着秃爷，看着这个瘸了一条腿、瞎了一只眼、在垃圾堆里翻了一辈子的老头。

“您恨吗？”他问。

秃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