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云栈道

天亮时，船行到洛川与西原交界的峡谷。两岸山壁陡峭，河水被夹成窄窄一束，流速湍急。二十三把船泊在一处石矶边，矶石上长满青苔。

“从这里上岸，翻过前面山脊就是云栈道。走栈道比水路快两天。”他把缆绳系在矶石凸起处，用力拽了拽。

姜无烬从船篷里钻出来。左肩伤口被河风一吹，疼得她眯起眼。血止住了，但袖管扎得太紧，整条手臂发麻。白砚还在篷里睡着，呼吸平稳，额头不烫了。枇杷叶从他指间滑出来半截，叶脉被体温捂得微微卷曲。

她蹲下，把枇杷叶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
二十三从船尾翻出一卷麻绳、两副竹编背篓，还有一根削好的竹杖。“栈道窄，背人过不去。让他自己走。”他跳上岸，伸手扶白砚。

白砚撑着守拙剑站起来。左肩纱布洇出一小片淡红，但血没再往外渗。他踩上矶石时晃了一下，二十三扶住他手肘。少年瘦得像芦苇，手却稳。

姜无烬把鼋鳞袋系紧在腰间，铜钱贴着袋口，残片隔着薄皮泛着冰蓝色微光。她踏上石矶，青苔湿滑，竹杖点在石缝里，一步一稳。

山路陡。石阶是凿出来的，年深月久被雨水冲得溜光。两侧灌木丛生，带刺的枝条勾住她袖口。粗布短打本就被钩刃划破多处，这一勾又撕开一道口子。

半阙在她腰间震了震：“左边那丛灌木，三年前绊过一个采药人。因果是他偷挖了山神庙前的何首乌。”

“你能不能在我爬山的时候安静点。”

“不能。报因果能分散你的注意力。你左肩的伤口，疼的时候听我说话，比硬扛轻松。”

她没反驳。因为确实轻松了一点。山路在半山腰拐了个弯，云栈道到了。

栈道嵌在绝壁上。一边是垂首的岩壁，一边是万丈深渊。路面用木板铺设，外侧有绳索拦护，但绳索被风雨侵蚀得毛糙，木板也有几处朽断。云雾从谷底涌上来，白茫茫的，把栈道吞进去又吐出来。

白砚在栈道口停住。守拙剑拄在身前，左手按了按左肩纱布。

“能走吗？”

“能。你呢？”

“能。”

他踩上第一块木板。木板吱呀一声，往下沉了沉，然后稳住。第二块，第三块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先用剑尖点一点木板，确认承重才踩实。二十三跟在他身后，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，另一头攥在手里。如果白砚踩空，他能拽住。

姜无烬走在最后。竹杖点在木板上，声音比剑尖轻。云雾漫过栈道，白砚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。青衣染着左肩洇出的血渍，被雾水润开，颜色淡了。像旧年陈血。

半阙震了震：“前面第三块木板，朽了。让他绕。”

她还没开口，白砚的剑尖己经点上那块木板。木板发出不祥的裂响，他收剑，侧身贴着岩壁绕过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他自己探出来了。

二十三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少年眼瞳很黑，斗笠压得低，看不出表情。但他手里的麻绳攥得松了些——不是放松，是信任。他信白砚能走过去。

栈道走到一半，云雾忽然散了一瞬。姜无烬看见了对面的山。同样陡峭的绝壁，同样的栈道，像镜像。两山之间的谷底深不见底，浊气从谷底涌上来，灰黑色，腥甜。

“谷底有裂隙。”半阙的声音变得郑重，“浊气就是从那里泄漏的。云栈道之所以险，不是因为年久失修——是因为浊气腐蚀了木板的根基。”

她低头看脚下的木板。果然，朽断处不是风吹雨淋的痕迹，是灰黑色的腐蚀痕。浊气从木板纤维内部往外侵蚀，表面完好，内里己空。

“这种腐蚀，缉异司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。他们故意不修。云栈道是洛川到西原的必经之路，承祀者要逃，就得走这里。走这里，就可能坠崖。坠崖，就不用他们动手了。”

半阙的语气难得没有吐槽，只有陈述。

白砚的剑尖又点上一块木板。这块表面完好，但剑尖一触，木板从中心碎裂。不是断裂——是粉碎。灰黑色的木屑纷纷扬扬落进谷底。他收剑，身体重心己移到前脚。收不回来了。

脚下的木板碎裂。白砚往下坠。

二十三拽紧麻绳。少年双脚钉在岩壁凸起处，腰身往后仰，麻绳在掌心拉出一道血痕。白砚悬在半空，左手抓住绳索，右手还握着守拙剑。左肩的纱布被麻绳勒进伤口，血迅速洇出来，染红了整条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