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,永昌合三楼工坊。
沈墨轩看着桌上那排哈丁罐头,眼神复杂。铁罐上印着鲜艳的图案,英文中文并列,透着“现代文明”的傲慢。
他拿起一罐“永不腐坏月饼”,用开罐器撬开。铁皮撕开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铁锈和香精的气味涌出。里面的月饼呈现出不自然的橙黄色,油亮得诡异,像涂了一层蜡。
掰开,馅料是暗红色的豆沙,但质地粗糙,能看到没磨碎的豆皮。尝一口,甜得发齁,还有股金属的余味。
“赵师傅,您怎么看?”沈墨轩问。
赵师傅戴着老花镜,仔细研究罐头内壁:“少东家,这铁罐里面镀了一层锡,但镀得不匀,好多地方露铁。食物首接接触铁,时间长了肯定串味。还有这封口……”他指着罐口那道铅灰色的焊痕,“这是铅焊,有毒。”
“保质期三年,他们怎么做到的?”
“高温蒸煮。”赵师傅说,“把罐头放进大蒸锅,蒸一个时辰,里面的细菌全杀死。但糕点也蒸烂了,所以他们在面里加了明矾,让糕点蒸后还能保持形状。明矾吃多了……伤脑子。”
沈墨轩放下罐头。所以哈丁公司的“食品革命”,其实是铅毒+明矾+香精的化学组合。
但老百姓不知道。他们只看到“三年不坏”“价格便宜”。
“少东家,咱们……”阿昌小心翼翼地问,“也做罐头吗?”
“不做。”沈墨轩斩钉截铁,“永昌合这辈子都不会用铁罐装糕点。”
“那怎么跟他们斗?现在满大街货郎都在推销哈丁罐头,说这是‘洋人仙法’,买一罐放家里,灾年都不怕饿。”
沈墨轩走到窗前。楼下街道上,果然有几个货郎在叫卖哈丁罐头,围观的市民越来越多。这个国家饿怕了,对“耐储存食物”有着天然的渴望。
他转过身,眼中忽然有了光:“他们做‘物质罐头’,我们做‘记忆罐头’。”
“记忆……罐头?”
“对。”沈墨轩快步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笔,“阿昌,去请刻版画的陈师傅、写话本的李先生、还有唱评弹的周先生。我们要做一套东西,一套哈丁公司永远做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三天后,永昌合推出“记忆罐头”系列。
不是铁罐,是木盒。每个木盒上都刻着不同的故事:
《一块状元糕的百年漂流》——从康熙年间的松江老宅,到道光年间的上海租界,一块糕点如何见证家族兴衰。
《桂花香里的乱世情》——太平军围城时,一家老字号如何用最后半袋米做出三百块糕,救活一巷百姓。
《海那边的甜》——下南洋的华人,如何在异国他乡用家乡的味道慰藉思乡之情。
每个木盒里,不只有糕点,还有一本小册子(手抄或木版印刷)、一件相关的小物件(一片桂花标本、一枚老铜钱、一撮南洋香料)、甚至还有一张“味觉地图”——标注着这种糕点原料的产地、制作的地点、流传的路线。
价格不菲,一盒要五两银子,是哈丁罐头的五十倍。
第一天,只卖出去三盒。
第二天,七盒。
第三天,一个英国传教士买走了十盒,说要寄回伦敦,“让英国人看看真正的中国文化”。
第七天,苏州知府秦惠田派人来订了二十盒,说要“孝敬京中故旧”。
沈墨轩知道,买这些的人,买的不是糕点,是故事,是身份,是一种“我懂真正的精致”的优越感。
但还不够。这只能在小圈子里流行,挡不住哈丁罐头如潮水般涌向普罗大众。
十月初十,哈丁公司上海工厂举行“首批十万罐下线庆典”。威廉·哈丁当着所有记者的面,打开一罐一年前生产的“试验罐头”,当场吃下。
“看!完全没坏!这就是科学的力量!”他得意洋洋。
《字林西报》用整版报道,标题耸人听闻:“传统手工业的丧钟——罐头时代来临!”
永昌合的生意一落千丈。虽然高端定制还在做,但普通糕点销量暴跌七成。老师傅们闲下来,坐在工坊里叹气。
赵师傅着那套祖传的模具,喃喃道:“少东家,咱们的手艺……真要绝了吗?”
沈墨轩没回答。他正在看一封信,刚从北京加急送来的。
信是苏文茵写的,只有两行字:
“黑料己送至醇郡王福晋手中,福晋承诺十日内必有回音。但京中形势复杂,恐有变数。珍重。”
十日内。现在是第七天。
还有三天。
沈墨轩走到工坊中央,拍了拍手。所有老师傅、伙计都抬起头。
“诸位,我知道大家心里慌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哈丁公司的罐头,看起来势不可挡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,所有糕点都变成铁罐里一个味道,我们的子孙后代,还能尝到桂花真正的香、糯米真正的甜、猪油真正的醇吗?”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89 章 第89章 记忆罐头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