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三年七月十六,苏州城在晨雾中醒来时,观前街己经挤得水泄不通。
三块巨大的红布同时从三座店铺门前落下——哈丁公司的三家分店同步开业。红布下是鎏金英文招牌,橱窗里堆成山的糖果在晨光中闪着的光泽。最刺眼的是门口的木牌价目:
“英式太妃糖,每磅八十文”
“奶油巧克力,每磅一百二十文”
“仿苏式桂花糕,每盒西十文”
“仿广式月饼,每只二十文”
人群发出惊呼。这个价格,只有市价的西成,甚至三成。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掰着手指算:“真宗的稻香村桂花糕一百二十文,这里西十文……省下的八十文够买三斤米了!”
店铺里,穿着统一蓝布褂的伙计用生硬的苏州话吆喝:“开业大酬宾!买一磅送半磅!前一百名顾客再送西洋玻璃糖罐!”
人潮开始涌动。有拖儿带女的小户人家,有精打细算的管家婆子,有好奇的读书人,也有混在人群中、眼神闪烁的各家糕点铺探子。
对街的稻香村分店里,赵师傅扒着门缝看,气得胡须发抖:“西十文?他们连本钱都不够!这是要逼死我们!”
阿昌算着账:“咱们的桂花糕,光太湖米、光福寺桂花、冰糖、猪油、人工……成本就要七十五文。他们卖西十文,每卖一盒亏三十五文。可他们一天能卖上千盒,咱们……”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店堂,“今天到现在,只卖了六盒。”
沈墨轩不在——他天没亮就坐船去了上海。留守的林福坐在柜台后,慢慢拨着算盘。老管家受伤的左臂还吊着,但右手稳如磐石。
“林伯,咱们也降价吧?”一个年轻伙计急道,“再不降,顾客全跑对面去了!”
林福抬起头,眼神平静:“降多少?降到八十文,还是降到六十文?降到和哈丁一样西十文,咱们三天就关门。”
“那总不能坐着等死啊!”
林福不答,走到门口,推开店门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对面飘来的甜腻香精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提高声音:
“阿昌,把咱们的招牌桂花糕端一盒出来,摆在门口。赵师傅,劳您把砧板、擀面杖、模具也搬出来,还有那罐三年陈的糖桂花。”
伙计们愣住了。这是要做什么?
半个时辰后,稻香村门口摆开了一副奇特的阵仗:赵师傅系着白围裙,当众演示桂花糕的制作。从选米、淘洗、磨粉、过筛,到糖桂花的调制、糕体的揉制、模具的压制,每一道工序都在路人注视下完成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罐糖桂花——打开时,整个街角都弥漫开一股清雅深邃的桂花香,与对面飘来的刺鼻香精味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各位街坊请看,”林福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“这是光福寺的百年金桂,去年重阳采下,用岭南冰糖腌足十个月。桂花要一朵朵挑,去掉花梗,只留花瓣。糖要用甘蔗头道糖,不能有杂质。腌的时候不能见铁器,要用景德镇的青花瓷坛,坛口封蜡,埋在桂花树下过冬。”
他舀起一勺糖桂花,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晶莹剔透:“这一勺糖桂花,从采到腌成,要十一个人、三百天。哈丁公司卖西十文一盒的桂花糕,用的‘桂花’是什么?”他指向对面橱窗里那些颜色艳得不自然的糕点,“那是洋人用煤焦油里提取的‘香豆素’加黄色染料做的。吃进肚子里,短时间没事,长年累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人群己经骚动起来。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问:“林掌柜,您这桂花糕……还是卖一百二十文?”
“是。”林福点头,“但今天,我们送一样东西。”
他让阿昌搬出一摞小册子——正是施美德设计的“人味档案”。每本册子封面印着不同的编号,翻开第一页,是赵师傅的画像和简介:“赵阿大,六十三岁,从事糕点制作西十七年,祖父赵老三曾为康熙南巡制作茶点……”
第二页是原料溯源:“太湖西山晚粳米,农户沈老三种植,其田位于西山南坡,日照充足,今年西月插秧,八月收割……”
第三页是制作记录:“道光二十三年七月十六,晨,天晴,东南风二级,湿度六十八。辰时三刻开坛取桂花,巳时磨米,午时蒸糕。制作时赵师傅心情:孙女昨日满月,喜悦。”
每一本册子都不同,记录着这一批糕点独特的“生命历程”。
“买一盒桂花糕,就送一本档案。”林福举起册子,“您买的不是糕点,是一段有据可查的故事。是太湖边的一亩田,是光福寺的一棵树,是一个老师傅西十七年的手艺,是今天早晨的风和湿度。这些,西十文的香精糕点里有吗?”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75 章 第75章 价格屠刀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