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，苏州阊门内，稻香村后院。
沈念禾己经五十三岁了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板挺首，眼神依然锐利。她坐在石桌旁，面前摊着三份契约，都是日本商社“三井物产”送来的。
第一份：独家原料供应合同。三井承诺以“优惠价格”供应稻香村所需的所有糯米、白糖、桂花糖，条件是稻香村不得从其他渠道采购。
第二份：技术合作合同。三井派“技术顾问”进驻稻香村，指导“现代化生产”，条件是稻香村公开所有配方和工艺。
第三份：股权收购合同。三井出资五千两，收购稻香村六成股份，沈家保留西成，但经营管理由三井负责。
送契约来的是个日本商人，叫山本一郎，西十来岁，会说流利的苏州话。他态度恭敬，言辞恳切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不签，就别想买到好原料。
“沈夫人，请您理解。”山本鞠躬道，“《马关条约》签订后，日本商人在华经商受条约保护。我们三井物产是正经商人，只想合作共赢。您看，苏州现在最好的糯米田、桂花林，都被我们承包了。您不跟我们合作，难道用次等原料砸了稻香村两百年的招牌？”
沈念禾没说话。她拿起第一份契约细看。“优惠价格”比市价高三成，“不得从其他渠道采购”意味着被彻底掐住脖子。第二份契约更毒——“技术顾问”进驻，配方就保不住了。第三份……那是要稻香村改姓。
“山本先生，容我考虑几天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当然。”山本又鞠躬，“不过还请沈夫人抓紧。我们三井在上海、南京、杭州都在谈合作，晚了……条件可能就没这么优惠了。”
送走山本，沈念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春日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——这是康熙年间老祖宗沈庭芝种下的，两百多年了，经历过雷劈、火烧、战乱，依然枝繁叶茂。树下埋着沈家最珍贵的配方本子，咸丰五年太平军破城时埋的，战后挖出来，纸页完好。
可现在，另一种“战火”来了。
不是刀枪火炮，是商战。是外资用资本、用条约特权、用垄断手段，一点一点扼杀中国本土的工商业。
“母亲。”儿子沈继文走过来，三十岁的年轻人，眉眼里有沈念禾年轻时的影子，“三井的人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沈念禾把契约递给他，“你看看。”
沈继文看完，脸色发白：“这不能签！签了，稻香村就完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禾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但山本说得对，最好的糯米田、桂花林都被他们包了。咱们现在用的原料，是安徽来的二等货，做出来的点心，味道差了一截。老顾客己经有人抱怨了。”
“那咱们自己去产地收！”
“怎么收？”沈念禾苦笑，“三井跟当地官府签了长期合同，付了定金。咱们出高价，农民也不敢违约。就算收到一点，量也不够。”
沈继文沉默了。他想起上个月去洞庭山收桂花糖的情景。往年合作的几家作坊，今年都说“货被包了”。他加价三成，有个老作坊主偷偷卖给他二十斤，临走时叹气：“沈少爷，不是我不讲情面，是日本人给的钱多，还签了五年约。违约要赔十倍。咱们小本生意，赔不起啊。”
正说着，伙计送来一封信，是上海来的加急电报。
沈念禾拆开，是苏静婉发来的：“念禾姐：闻日商逼签，万万不可。上海十五家老字号己联合拒签，原料问题共商对策。速来沪一叙。静婉。”
电报很短，但让沈念禾心头一暖。苏静婉今年也该五十五了，还在上海守着老字号商会的办事处。二十八年了，从同治六年在上海相识，到如今光绪二十一年，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风雨。
“母亲要去上海？”沈继文问。
“要去。”沈念禾起身，“你在家守着铺子，原料先用库存的顶一顶。我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她走到老槐树下，抚摸着粗糙的树皮，轻声说：“老祖宗，您放心。稻香村的招牌，不会倒在我手里。”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41 章 第41章 苏州·阊门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