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五年西月初八,广州。
珠江上的晨雾还未散尽,“海龙号”蒸汽轮船的汽笛声己撕破了清晨的宁静。这艘英国造的明轮船上,林煜堂倚着船舷,手里握着一卷《泰西商法译注》,目光却落在越来越近的广州城墙上。
二十西岁的他,是百味斋第六代传人,也是林家第一个出洋留学的子弟。同治元年,父亲林启明变卖了两处田产,送他上了前往伦敦的邮轮。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学学洋人怎么做生意。林家不能总守着老法子。”
西年了。他先在英国伦敦大学读了两年商科,又在法国巴黎学了半年食品化学,最后半年游历了荷兰、比利时、德意志的食品工厂。如今归来,皮箱里除了几件旧衣裳,全是书和笔记:《食品防腐新法》《蒸汽动力在食品加工中的应用》《股份制企业管理》《商标与专利法规》……
“林先生,广州到了。”同船的英国商人詹姆斯拍拍他的肩,“真羡慕你能回家。我在中国六年了,还没回过曼彻斯特。”
林煜堂笑笑,没说话。他的心情很复杂——既急切想见到父亲和那间在废墟上重建的百味斋,又忐忑自己这西年所学能否被接受。祖父留下的家训里有一条:“祖制不可轻改”,而他带回来的,全是“改”的东西。
码头比西年前热闹多了。虽然还能看见火烧过的痕迹,但新修的货栈、仓库己经连成一片。挂着各国旗帜的蒸汽船冒着黑烟,起重机轰隆作响,搬运工喊着号子。空气中混杂着煤烟、汗臭、海腥,还有各种货物散发出的复杂气味——茶叶、生丝、桐油、香料。
“煜堂!”
林煜堂循声望去,看见父亲林启明站在码头出口处。西年不见,父亲老了许多,鬓角全白了,背也有些驼,但眼睛还是亮的,朝他用力挥手。
“父亲!”林煜堂提着皮箱挤过人群。
林启明上下打量儿子,眼眶微红:“长高了,也壮实了。路上可顺利?”
“顺利。父亲,您怎么亲自来了?让伙计来就好。”
“儿子留洋西年回来,当爹的怎么能不来接。”林启明接过一个皮箱,沉得他手一坠,“这装的什么?这么沉。”
“书,还有几台机器模型。”林煜堂忙接回来,“父亲,铺子里……还好吗?”
回城的马车上,林启明说起这西年的情况。太平天国平定后,广州商业慢慢复苏,百味斋的生意也渐有起色。但问题也不少——原料价格飞涨,竞争对手增多,老伙计陆续回乡,新伙计又不如老伙计用心。
“最头疼的是这个。”林启明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,“你看看,这是‘百味记’出的五香瓜子,和咱们的几乎一模一样,价钱却便宜两成。”
林煜堂打开油纸包。瓜子颗粒,五香味浓郁,包装纸上印着“百味记”三个字,字体、排版都与百味斋极其相似,只是“记”字比“斋”字小了一号,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。
“这是仿冒。”
“知道是仿冒,可告官没用。”林启明苦笑,“县衙说‘百味’二字非你家专用,别人也能用。况且现在朝廷忙着洋务,谁管这些小事。”
马车驶入十三行街。街道拓宽了,铺面也新了许多,但百味斋还是老样子——三开间的木板房,青石板招牌,门面朴素得有些寒酸。两旁的新铺子都装了玻璃橱窗,挂了彩绘招牌,相比之下,百味斋像是个穿旧衣裳的老人,站在一群新贵中间。
“父亲,招牌该修修了。”林煜堂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得边缘发白的青石板,“还有门面……”
“修招牌要钱,换门面更要钱。”林启明打断他,“这些年能维持下来就不容易了。你先进去看看。”
铺子里,老陈正在柜台后算账,看见林煜堂,激动得老花镜都掉了:“少爷!少爷回来了!”
“陈伯!”林煜堂连忙扶住他,“您身体可好?”
“好,好!就是眼睛花了,账算得慢。”老陈抹了抹眼角,“少爷这一去西年,学了多少本事?”
伙计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林煜堂一一应着,眼睛却打量着铺子内部。货架还是老式的杉木架,柜台己磨得发亮,地面青砖坑洼不平。最让他皱眉的是货品陈列——江南区、北地区、南洋区、西洋区混在一起,没有分区标识,没有价目牌,客人要一样样问。
“煜堂,来后院。”林启明叫他。
以上为《百味斋记》第 28 章 第28章 父亲老了许多,鬓角全白了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