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先生一行人一退,虎记布行前头那股绷到极处的气,并没有立刻散开。
恰恰相反。
那气像是被人狠狠干拉满了整整半个时辰,忽然松下一寸,反倒先把每个人心口都震得发麻。伙计们手上还在抖样、递尺,韩掌柜脸上那点陪出来的笑也还没落下,门外看热闹的人虽然开始三三两两地散,可散归散,嘴却没停。
有低声议论的。
有装作路过,实则又回头看两眼的。
还有站在成衣铺门边、隔着半条街和熟人交换眼色的。
东市这条街,最会吃风。
平日里一块布、一根线、哪家掌柜和哪家东主说话时多笑了一下,旁边几家铺子的眼睛都能先把里头门道嗅出七八成。更别说今早虎记门前先站了两个拿破告条的小差,又被当场按着规矩狠狠干顶了回去,随后霍先生带着验路房的人又来了一趟,结果依旧没封门、没扣货、连后堂那只木盒都没能翻开。
这种事,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尤其那句——
“昨天仓里没狠狠干成,今夜又换了地方来。”
如今己经像被风一吹,顺着布幌子和屋檐底下,西面八方地飘出去了。
这种时候,最怕的不是别人看。
是你自己先露了“俺也去也知道他们在看”的相。
所以霍先生前脚刚走,李诗韵便立刻转头,对韩掌柜道:
“门别急着收,也别叫伙计站在门边瞧热闹。照常卖。”
韩掌柜微微一愣。
“现在……还照常卖?”
“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照常。”李诗韵声音不高,却稳,“人家刚从门口走,你这边若立刻关半扇门、把伙计全叫到后头去,外头只会更觉得虎记心里有鬼。你让他们照常抖布、照常报价、照常量尺,人才会想——这铺子是真不怕查。”
韩掌柜到底是老买卖人,一听便明白了。
“俺也去懂了。”
他说完,立刻把前头两个手脚还发紧的小伙计叫到跟前,低声狠狠干骂了两句。倒不是真骂重了,只是把他们那点刚才被验路房的人压出来的慌狠狠干按回去。
“手抖什么?布会自己说话?”
“差爷一走,你们倒先像被人扒了魂。给俺也去把腰挺起来,客人进门,价要报稳,尺要拉首。谁敢再往外头乱瞟,俺也去先把谁的眼挖下来挂门口!”
这话自然是吓唬。
可伙计们挨了骂,反倒都像找回一点魂似的,忙又回前头去,各自把手上的活续起来。
邱掌柜则把长案上的几张凭单、平码账和旧印过手单重新平码平码压好,却没全收进后堂,只留下最该摆出来的两张。
像是给人看。
也像是故意告诉外头——
虎记刚才没怕,现在也没躲。
张虎站在门里,目光却仍落在街对面茶楼二层。
竹帘己经垂下来了。
方才那抹月白不见了,连那只放在窗边的茶盏都像没摆过一样。
可他知道,自己没看错。
那人确实坐在那儿,看完了霍先生这一整场。
不帮,不拦,不露面,只隔着半条街,看虎记这扇门接得住,还是接不住。
这种人,比拿刀的人更叫人心里发毛。
因为他不是为了今天这一下来的。
他是来看——这人,值不值得他后头再多下一层手。
“别盯着了。”
李诗韵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人己经退了,你再盯,反倒显得咱们认出来了。”
张虎这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俺也去觉得,是他。”
“多半是。”李诗韵轻轻应了一声,“只是现在知道也得装不知道。裴云卿这种人,不怕你恨他,怕的是你先看明白他想要什么。你若真让他觉得你己经看穿了,他后头会更不动。”
张虎偏头看她。
“你见过他几回?”
“远远见过两回。”她说,“一次是在商会年宴,一次是在李家旧识的一场私席上。那种席上,真正有分量的人未必说多少话,可你只要看谁一进门,旁人便不自觉把声音压低半分,就知道谁最值钱。”
“他进去,旁人压了?”
“压了。”李诗韵看着外头半条街,眼神却沉得很,“而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都在等他先看谁、先和谁说话。这样的人,平日里不爱出头,可一旦真把眼放到谁身上,谁便不再只是和某个掌柜、某个差役、某个书办打交道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一下,才继续道:
“是在和一整张网周旋。”
张虎没说话。
可他心里知道,李诗韵说得对。
以上为《地主没了?那我可不客气了!》第 79 章 第77章 茶楼上的人 上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