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蒙蒙亮,东市那边的铺门便己经开始一扇扇往下卸了。
省城做买卖和清河县不一样。清河县天一亮,是鸡叫、是挑水、是田边和集上的人气慢慢上来;省城不是,省城的早晨更像一锅己经熬了半夜、只等着重新滚开的汤。卖早点的担子先到,热气往街面上一扑,跟着是抬布的伙计、送木箱的脚夫、清门口灰的学徒、提着算盘串铺子的账房。铺门一开,风里便全是人气、布气、木气和煤烟气。
虎记布行门前的黑漆门板,也是在这个时辰卸下来的。
韩掌柜天没亮便到了,带着两个旧伙计,先把门槛里外全扫了一遍,又亲自把门前那条最容易积灰的砖缝拿湿布压过,生怕叫人一眼看出昨夜院里来往多、今早心里更紧。
可他心里再怎么想藏,手上到底还是透出一点急。
因为谁都知道,今早虎记开的,不只是一扇门。
是门后的脸。
昨天仓里那一口货,咬得太狠,也太漂亮。该看的都看见了,该记的也都记住了。第一口货没能狠狠干把张虎按死,后头自然会有第二把刀来。
而周氏那封信,又偏偏把这第二把刀点得太准。
先防虎记布行,再防商会验路。
韩掌柜昨夜回去后,几乎没怎么合眼。他在李家旧铺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见过不少风浪,也最清楚,铺门这东西,有时看着只是两扇木板,实则比什么都重。货丢一车还可补,银折一笔还能赚回来,唯独门一旦叫人当街压住、封上、议论开,后头就再不是一两日能洗干净的。
所以他今早一边开门,一边便总忍不住往街对面瞟。
瞟茶摊,瞟绣坊,瞟成衣铺门口那些看着像才出来站站腿、实则脚下根本没想走的人。
果然。
门才卸下两扇,东市口那边就己经有两张生脸站住了。
一个提着茶壶,站在街角慢慢往这边看;一个抱着胳膊靠在酱色门柱边,像是在等谁,眼神却总往虎记这块新匾上飘。
韩掌柜心里一沉,面上却没敢露,只回头狠狠干吩咐了一句:
“前头动作都照常。谁也不许乱看外头。真有客上门,就按平日里那样招呼。”
两个伙计忙应了。
可应归应,那眼神到底还是有点发飘。
毕竟,这不是平时。
这是虎记布行在省城真正要扛第一回脸的时候。
再过不多时,张虎和李诗韵便到了。
两人是坐同一辆车来的。
不是因为非得黏在一处,而是今早这场,若张虎和李诗韵还分开前后到,外头人一眼便能品出“虎记自己都还没把局拧成一股”。如今同车同到,至少在东市这些最爱拿人神色做文章的眼里,便先稳了半寸。
车停下时,东市这边己有了六七成热闹。
绣坊的女掌柜才把样线挂出来,隔壁成衣铺的学徒正往外抖新布,卖胭脂水粉的小摊也己摆到街口。明面上什么都正常,可谁都知道,虎记门前这块地,今早会比别处更热。
车帘一掀,李诗韵先下。
她今日穿得比平时更素一点,浅青小褂,深色长裙,发髻挽得紧,连耳边那点细碎碎发都压得很妥帖。她这人本就不是靠艳压人的长相,可偏偏一旦真把神收紧了,整个人那种清和稳,反倒更压场。
她一下车,街边便有好几双眼悄悄挪了挪。
有人认得她是李家那边的人,有人不认得,却也看得出来——这不是寻常跟着东家出门的小妇人,更不是只会在铺子里看账的小姐。
她是来顶门的。
张虎随后下车。
他今日没穿太显眼的衣裳,只一身收得利落的深色褂衫,腰带扎得紧,袖口也干净,不像是来狠狠干场子的,倒更像是来正正经经看铺、开门、守这扇门脸的。
可偏偏,他一下车,那股子和李诗韵完全不同的气,便也跟着落了下来。
李诗韵是稳。
他是沉。
这种沉不是黑着脸吓人,而是你一眼便能看出来——这个人昨夜没睡好,也没松气,可他偏偏还站得住,还能站到门前来,那便说明他不是被人逼出来的,是自己要来。
这比什么都压人。
韩掌柜立刻迎上来,低声道:
“东家,李姑娘。”
“都在了?”李诗韵先问。
“都在。”韩掌柜忙道,“前堂、后库、昨夜你交代的那几摞新料,也全按你说的摆好了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街对面和东市口那几张生脸,天没亮便在了。”
以上为《地主没了?那我可不客气了!》第 77 章 第75章 验路的人(上)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