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院里便忙起来了。
省城的晨光来得比清河县更白,也更硬。天不过刚泛亮,巷子外头便己有挑担卖早点的人拖长了音调,一声接一声地吆喝,像是整座城都比旁的地方醒得早些。小院里,丫鬟们端水的端水,扫地的扫地,几个外头跑腿的小厮也早早起来,把今天要用的车和跟着出门的人重新核了一遍。
连檐下挂着的灯都还没全撤,锅上热水便己经滚了,腾腾白气从灶房那头首冒出来,把院子里那点清晨的冷意都冲淡了些。
可再热,屋里几个人心里也都还是提着的。
昨夜灯熬得太久,谁都没睡多实。
军需边单这西个字,就像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。明明还没到上路的时候,可谁都知道,从顾少谦把那张折单推过来的那一刻起,这院子里的每一口气、每一句话、每一步安排,都己经和那批货连在了一处。
走得稳,便是一步。
走歪了,后头全得跟着偏。
李诗韵起得最早。
她今日没穿平日那种显大家小姐身份的衣裳,只一身青白相间的褂裙,外头披了件极薄的月灰披风,发髻也挽得极利落,头上只压了一支白玉簪。看着不扎眼,却偏偏叫人一眼就觉得,这女子走出去,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内眷。
她站在院中,手里拿着一张刚送进来的小笺,低头在看。
晨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,把她原本就清的眉眼照得更净了几分。那种净不是柔,也不是弱,而是一种让人一看便觉得“她心里有数”的安静。
张虎出房门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站了一瞬,才慢慢走过去。
“这么早?”
李诗韵抬头,看见是他,眼底先轻轻动了一下,像清水面上掠过一点波纹,随即又很快稳住。
“严三太太那边的回话到了。今日午后有空。”
“这么快便回了?”
“她这样的人,回得快,说明愿意见;回得慢,反倒是吊着。”李诗韵把笺子折好,指尖压得极平,“秦掌柜那边也递了话,让咱们辰时后过去。”
这便是她昨夜说的两道门。
一明,一暗。
票号这边,是走明账。
严三太太那边,是走暗面人情。
张虎看着她,目光不由往下落了一寸。
今日她穿得比昨日更素,偏偏这份素把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。晨风一吹,披风边角轻轻掀了一下,露出底下收得极合身的腰线,不浓不淡,反倒比苏晴那种明晃晃的娇和柳如烟那种熟透了的风情,更叫人眼底发热。
大约是昨夜在灯下替她按肩时,那一点热还没全散。
又或许是这会儿天太早,小院太静,他心里原本压着的那些公事一下还没全顶上来。
总之,他看着她时,目光竟慢了半息。
李诗韵自然察觉到了。
她眼睫微微一动,脸上倒还稳着,可耳根却不知怎么先热了一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张虎把眼神收回来,声音倒还是沉的,“就是觉得,你这一身去见人,正好。”
“正好?”她看着他,像是想听他后头到底怎么说。
“嗯。”张虎顿了顿,到底还是低低补了一句,“不扎眼,也好看。”
这一句落下来,李诗韵手里那张折好的小笺,竟被她指尖轻轻捏紧了一下。
她平日里不是听不得这样的话。
李家里头,恭维她的人从来不少。说她样貌好,说她气度佳,说她像谁家正经养出来的大家闺秀,这些话她听过太多,久了也就淡了。
可偏偏,从张虎嘴里出来的“好看”,和别人嘴里的不一样。
他不是花里胡哨,也不是故意拿糖似的话往外递。
他只是实实在在地看了一眼,然后说一句“好看”。
越是这样,越叫人心里发热。
她静了片刻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比平时柔了半分。
这一点柔刚出来,偏偏叫从廊下转过来的苏晴看了个正着。
“哎呀。”
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刚拿出来的酥饼,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晃,嘴角便忍不住先来了。
“我说怎么一大清早院里就这么安静,原来是有人在这儿说悄悄话。”
李诗韵回头看她,神色瞬间又收回去了大半。
“你起得倒早。”
“我当然早。”苏晴把酥饼往桌上一放,笑眯眯地挤过来,眼珠先在张虎身上溜了一圈,随即又落回李诗韵脸上,“我今儿还要去胭脂铺和绣坊听风呢。要不然,怎么能衬得你们两个体面人去见票号掌柜和什么太太小姐?”
以上为《地主没了?那我可不客气了!》第 64 章 第64章 李诗韵的手段 中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