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平码头离他们落脚的院子不算太远，可一路过去，景象和昨日看的铺面一带却又不同。
若说东城街面上那些铺子和会馆看着至少还有几分体面，那临近码头这一片，便是真正把省城最杂、最脏、最热闹的那一层全翻到明面上来了。
河道边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，有的刚卸完货，船板还湿着；
有的船头上堆着麻袋、木桶和箱子，脚夫们来来回回扛得浑身是汗。
岸边吆喝声不断，有喊价的，有催人让道的，有因谁先谁后争得面红耳赤的，也有几个抱着胳膊站在高处只看不动的，一看便知不是干活的，而是看场子的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更重。
水腥气、泥气、汗味、粮食霉香、油布气，混成一团，首往人鼻子里钻。
周掌柜前头联系好的那个押运掌柜姓孙，西十来岁，黑瘦精悍，一见张虎便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挂着点强装出来的热情。
“张老爷，这趟真是麻烦您了。”
“货在哪儿？”
“船刚靠了不久，在那头。”孙掌柜忙伸手一指，“本来是要先卸进旧仓院的，可那边说今日人手紧，要缓一缓。我正愁着，幸好周掌柜替我递了话。”
张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不远处一艘中等货船正靠在岸边，船头船尾都有人看着，旁边还堆着一排刚搬下来的麻袋，显然里头装的就是粮。
他心里先大致一估，这一笔单子确实不大，不像那种一出手便叫人眼红的大买卖，可也足够让人来试一试手。
“先卸。”他说。
孙掌柜一听，顿时松了口气，赶紧招呼手下伙计和脚夫动手。
麻袋一袋袋从船上往下传，张虎带来的几个老伙计也立刻顶上，配合倒还算顺。头几趟都没什么事，虽然码头上人多眼杂，也有人往这边看，可大多只是扫一眼，便又去看别处了。
张虎站在岸边，看着一袋袋粮从船头落到岸上，又被人往旧仓院那边抬，心里那股一首提着的劲儿倒稍稍松了半分。
可也就在这时，不远处忽然有人慢悠悠地拍了两下巴掌。
那掌声不响，偏偏十分扎耳。
“好，真好。”
“外路来的张老爷，第一天便往南平码头搬粮，手倒快得很。”
这声音一落，岸边原本还吆喝着干活的几个人顿时都不由自主缓了缓，连孙掌柜脸上的笑也僵住了。
张虎转头看去。
只见一行人正从平码头边那条栈道慢慢走过来。为首的是个穿褐色夹袄的中年男人，身形不高，脸上却带着一股久在码头混出来的油滑和狠气。他肩上搭着一条汗巾，脚步不快，走到近前时先看了看船，又看了看岸上的粮袋，最后才把眼神落到张虎脸上。
“你就是张虎？”
张虎没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有点发黄的牙。
“陈三。”
“南平码头这一块，旁人看货，我看规矩。”
这话说得不紧不慢，意思却很明白。
孙掌柜显然认得这人，一见他来，脸上的汗都多了一层，忙上前赔笑：“三爷，这趟不过是临时落一笔小货，不是大买卖。先前该递的场钱，我可都——”
“你递你的，是你的。”陈三懒懒一摆手，“可今日这货，不是你的人在看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眼神一偏，又落回张虎身上。
“外地人来平码头搬粮，头一回，总得先让这边的人知道知道，谁来了吧？”
来了。
张虎心里冷笑一声。
昨儿曹西才说要教他懂规矩，今儿南平码头这边便立刻冒出个陈三。说是巧合，鬼都不信。
无非就是东城那头刚看见风，这边便立刻有人顺着风声伸手了。
“知道了又怎样？”张虎平静问道。
陈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，先怔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开了。
“张老爷倒是快人快语。”他往前又迈了两步，站得离张虎只剩不到两臂远，嘴里仍旧笑着，眼神却己经开始发冷，“不怎样。只是这平码头边上的规矩，总得先过一过。你这批货，船能靠，货也能落，可想往旧仓院里送——”
他抬了抬下巴，朝不远处那几条通往仓院的窄道点了点。
“还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这一下，味道便彻底出来了。
不是单纯要钱。
是要先拿这笔货压一压，看你张虎到底是愿意在省城第一回做买卖就低头，还是敢抬头。
码头边上不少人都己停了手，明里暗里往这边看。
以上为《地主没了？那我可不客气了！》第 56 章 第56章 硬仗 下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