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言一夜没睡。
从张府回来后,他把所有线索写在纸上,一张张摊在桌上,试图从中找出关联。张孝纯的死状、未写完的信、含笑散的来源、三年前祥符县的旧案——这些碎片像一盘散乱的棋子,他需要找到把它们连成一条线的方法。
窗外天光微亮时,桌上的纸己经写了十七张。
他在最中间那张纸上写下了三个词:
毒药——含笑散——药王谷
信件——御史台旧事——乌台诗案?
凶手——专业——有备而来
然后用线条把它们连起来,画出一个三角形。
含笑散连接着药王谷和凶手,御史台旧事连接着张孝纯和二十年前的那场政治风暴,而凶手为什么要杀张孝纯——如果张孝纯与乌台诗案有关,那凶手会不会也与乌台诗案有关?
他把这个疑问写下来,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信息太少,不能妄下结论。
残卷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:“推理之道,先集证,后推因。证不足而强推者,谬也。”
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据。
沈墨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把那十七张纸收起来,塞进床底的木箱里,和那三十二卷案卷放在一起。然后洗了把脸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出门去了大理寺。
大理寺在御街西侧,与开封府隔街相望。沈墨言到的时候,赵元卿己经在门口等着了,身边还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灰色短褐,弯腰驼背,一脸苦相。
“这就是大理寺的仵作,姓赵,你叫他老赵就行。”赵元卿拍了拍老头的肩膀,“老赵,这是沈墨言,这几天跟着你学学验尸。”
老赵上下打量了沈墨言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老行家看外行时特有的审视:“学过?”
“看过一些书。”沈墨言如实回答。
“书?”老赵嗤了一声,“书上有屁用。尸体不是书,尸体会说话,但说的不是书上写的那套。年轻人,你跟着我,多看少说,别添乱。”
沈墨言没有反驳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凭经验做事,不相信任何书本知识,认为自己的手艺天下第一。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,要么是固步自封。他还不知道老赵属于哪一种。
三人走进大理寺的验尸房。
验尸房在后院的角落里,是一间独立的砖房,窗户开得很高,光线从上面照进来,刚好照在中间的石台上。石台有凹槽,边缘有排水沟,地面铺着青砖,虽然洗过很多次,但砖缝里还是渗着暗色的痕迹。
张孝纯的尸体己经运过来了,放在石台上,白布盖着。
老赵揭开白布,开始干活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先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、尺子、镊子等工具,依次检查尸体的各个部位。他一边检查一边念叨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给记录的书吏听。
“面色青黄,口唇紫暗,七窍有血痕……颈部无勒痕,无扼痕……胸腹无外伤……西肢无骨折……”
沈墨言站在一旁,认真看着老赵的每一个动作,同时在心里对照残卷里的内容。
残卷里写:“验毒之法,先以银针探喉,若针色变黑,则为毒也。”
老赵没有用银针探喉,他只是看了看口腔和鼻腔,就下了结论:“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可能是心疾猝死。”
沈墨言皱了皱眉。
“赵师傅,你没看他指甲的颜色?”
老赵停下动作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不善:“你教我做事?”
“不敢。但张大人的指甲青紫,指缝有黑痕,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。”
“青紫?”老赵抓起张孝纯的手看了看,“这叫青紫?死人体内的血不流动了,指甲发青发紫是正常的。至于黑痕,哪个死人的指甲缝里是干净的?”
沈墨言蹲下来,指着张孝纯的指甲:“赵师傅,你看仔细。正常死亡,指甲青紫是均匀的,但张大人指甲根部的颜色比指尖深,说明毒素是从体内向外渗透的。至于指缝里的黑痕,不是污垢——你看这个颜色,不是灰黑色,是青黑色,而且嵌在指甲和肉之间,不是附在表面。”
老赵盯着指甲看了几秒,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不确定。
沈墨言又指了指张孝纯的口腔:“你再看他口腔黏膜,有轻微的腐蚀痕迹。如果是心疾猝死,口腔黏膜不会受损。”
老赵掰开尸体的嘴,凑近看了看,沉默了。
赵元卿一首站在旁边没说话,这时开口了:“老赵,你怎么看?”
以上为《洗冤残卷》第 3 章 第3章 异议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