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祐三年,秋,昆山县。
沈砚是被生生疼醒的。
不是昏沉里的隐痛,是后脑勺像被钝锤凿过,突突跳着发麻;胃里像塞了团淬了冰的烂棉絮,绞着疼;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,都钻着冷飕飕的酸。
他趴在一处软塌塌的地方,鼻尖先撞进霉烂稻草的腥气里,混着死老鼠腐臭的涩味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舌尖泛着极致的苦,嘴里黏糊糊的,像含了一摊化不开的锈铁水。
他想睁眼。
眼皮沉得坠着铅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。入目是一片昏黑,头顶是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,蛛网结得密不透风,一只拳头大的蜘蛛缩在网心,八条腿纹丝不动,像枚灰黑色的钉子。
身下是稻草。绝不是秋日里干爽的新草,是潮得发黏的陈年烂草,霉味裹着馊气,渗进衣领里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蹭过粗粝的黄泥地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指甲盖下泛着一圈青紫的淤痕——那是钝器砸过的痕迹。
不对劲。
他最后的记忆,停在研究所凌晨三点的实验室。屏幕上摊着《陈旉农书》的数字化档案,字行开始重影,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涟漪。他起身去接水,脚下一软,眼前骤然一黑,再无知觉。
实验室。电脑。咖啡。
这三样东西,此刻和眼前的黄泥墙、黑房梁、以及墙角那只鼓着眼睛的癞蛤蟆——
对,癞蛤蟆。
沈砚猛地睁圆了眼。
墙角的陶缸缺了角,一只的癞蛤蟆正趴在缸沿,肚皮一鼓一鼓地呼吸,浑浊的眼珠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陶缸旁堆着半人高的枯稻草,地上扔着一只豁口粗瓷碗,碗底凝着一层发黑的药渣,早己干透。
这是哪儿?
他撑着胳膊想坐起,手肘一软,又重重砸回地面。肋骨撞在泥地上,疼得他倒抽冷气,额角瞬间沁出冷汗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骨节分明,皮肤蜡黄得透着青,虎口光滑得没有一丝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试管、实验钳磨出的茧子,是被硫酸溅过的浅疤,全都不见。
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是穷酸读书人特有的模样,纤细,却透着一股无力的苍白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一阵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裹着水田腐泥的腥气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。那鸡鸣沙哑,像破锣一样,撞在耳膜上。沈砚浑身猛地一颤,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,像决堤的水,狠狠灌进脑海——
沈砚,十七岁。庶出之子,父亲早逝,嫡母掌家,嫡兄蛮横。分家时,他只分得三十亩盐碱荒地,一间漏风的破庄。昨日被嫡兄寻隙殴打,扔到这破庄子里,高烧不退,昏死过去。
这些记忆冰冷又清晰,像刻在骨头上,一睁眼,就再也抹不去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
冷静。
他本是二十七岁的现代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毕业生,在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深耕三年,又考取化工助理工程师资质,后入研究所,专研宋代农业史文献数字化。
《陈旉农书》《王祯农书》《天工开物》,他翻烂了每一页,宋代的农具形制、作物栽培、土壤改良工艺,烂熟于心。
可现在,他成了北宋仁宗景祐三年,苏州府昆山县的一个破落庶子。
十七岁,体弱多病,身无分文,坐拥三十亩盐碱地,守着一间破庄,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
门帘“吱呀”一声被掀开,一个佝偻的身影弯着腰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状物。
五十岁上下的年纪,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结着干硬的泥块,脸上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布满了红血丝。
他看见沈砚撑着身子坐起,先是一愣,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晃了晃,汤洒出几滴,落在泥地上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
“少……少爷?”
老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将碗往地上一放,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,指节肿大,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洗不掉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搭在沈砚的额头上。
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,掌心布满老茧,触碰到额头的瞬间,轻得像一片羽毛,像是怕一用力,就会把眼前的人碰碎。
“烧退了。”老汉的声音抖得厉害,嘴唇哆嗦着,眼眶瞬间就红了,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下来,砸在沈砚的手背上,“退了就好,退了就好啊……老周我还以为,您挺不过去了……”
以上为《我在北宋搞事业》第 1 章 第1章 醒来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