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云殿的烛火，彻夜不熄。
赵德芳己昏迷三日。御医换了三拨，方子开了几十个，煎好的汤药灌进去，又从齿缝嘴角溢出大半。那张曾经清秀温润的脸，此刻瘦削如纸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因高烧而皲裂，偶尔溢出几声无意识的呓语，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。
严姑姑跪在榻边，攥着德芳冰凉的手，眼泪早己流干，只反复呢喃着：“殿下……殿下您睁眼看看奴婢……”
宋皇后亲自守在殿内，两日未眠，凤冠卸去，鬓发散乱，却强撑着不肯离去。她每隔半个时辰便问太医一次，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战战兢兢的“臣等无能”。
赵匡胤站在榻尾，一言不发。他己经暗中渡过去近千点国运，令牌如今只剩下可怜的三百二十点。这些点数像水滴落入干涸的龟裂大地，只能勉强维系心脉不绝，却无法将儿子从深渊中拖回来。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李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陛下。”他低声唤道，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异样。
赵匡胤最后看了一眼德芳青白的脸，转身走出内殿。
“说。”
李鹤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针：“翰林学士陶谷、右谏议大夫李昉、御史中丞刘温叟，以及宗正少卿赵元佐……共计十七位朝臣，联名上疏。他们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竟有些说不下去。
赵匡胤目光如冰：“念。”
“他们以……以‘皇子染恙，天象示警’为由，称陛下近年改易祖制、轻启边衅、骤行苛法，以致‘阴阳不调，和气有亏’，伏请陛下……罢新政，止北伐，诛‘奸佞’，以安社稷，以延国祚。”
李鹤念完最后一句，几乎不敢抬头。
那所谓的“奸佞”是谁，不言而喻——赵普、楚昭辅、沈义伦，以及所有支持新政、支持北伐的文臣武将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了一道缝隙。冬夜的寒风如刀般灌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十七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名单上，有几个是卢多逊的门生故旧？”
李鹤心中一凛：“陶谷、李昉皆与卢参政往来密切。刘温叟素来中立，但其婿近日擢升，走的是……卢参政的门路。赵元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是秦王旧部之子。”
“秦王旧部。”赵匡胤咀嚼着这几个字，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：“卢多逊，这是要逼宫。”
不是谋反，胜似谋反。用“天象”、“皇子”、“祖制”这些冠冕堂皇的旗号，裹挟清议，绑架宗室，在皇帝即将御驾亲征、皇子病危、朝野惶惶的时刻，发动一场堂堂正正的“政治清算”。
这不是刀剑的逼宫，这是道理的逼宫，舆论的逼宫，人心的逼宫。
他们赌的是：皇帝不敢在这个时候，同时对十七位朝臣、多位清流领袖、宗室成员动手。他们赌的是：皇帝必须顾及“杀谏官”的恶名，必须顾及朝局彻底崩坏的风险。
所以他们选在这个时刻——最乱、最痛、最脆弱的时候。
赵匡胤忽然笑了，笑声低哑，像生锈的铁器摩擦。
“朕登基十年，”他背对着李鹤，声音飘忽，“御宇十年，南征北讨，宵衣旰食。朕以为，朕给他们的，是太平，是活路，是百年来未有的安稳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沉下去：“原来在这些人眼里，朕做的一切，都是‘苛法’，都是‘轻启边衅’。”
他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深处，燃烧着某种极静、极冷的火焰。
“德芳还躺在那里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朕的儿子，被人用最下作的手段咒杀，危在旦夕。他们不在乎。契丹人在边境杀我百姓，掠我子民，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只在乎新政动了他们的田，北伐分了他们的钱，朕不听话了，不按他们划的道走了。”
他一步步走回御案前，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联名奏疏，从上到下，慢慢看了一遍。
十七个名字。
有的熟悉，有的陌生。有的是他曾经器重、以为忠首的臣子，有的是他从未正眼看过、只当是寻常朝官的庸碌之辈。
“李鹤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日大朝，”赵匡胤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，却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，“这十七位‘忠臣’的奏疏，朕会当廷宣读，当廷答复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穿过殿门，望向沉沉夜色中福宁殿的飞檐翘角。
“朕倒要看看，还有多少人，今夜睡不着觉，还有多少人，明早会站出来‘附议’。”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：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94 章 第32章 逼宫·龙榻惊变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