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州大捷的露布在京畿飘扬未及一旬,一股别样的暗流,己悄然漫过汴梁的朱墙碧瓦。
率先发难的,是翰林学士、知制诰卢多逊。这位以文采典赡著称的词臣,在例行经筵进讲时,借着诠释《尚书·无逸》篇,看似不经意地言道:“……昔周公戒成王,须知稼穑艰难,知小民之依。故能享国长久。今陛下神武,廓清荆湖,功业赫赫。然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己而用之。臣闻荆南新附,疮痍未复;潭州初平,尸骨未寒。若骤议大举,频动干戈,恐非‘怀保小民,惠鲜鳏寡’之义。伏望陛下稍缓兵锋,与民休息,待仓廪实、府库充,再图远略,则天下幸甚。”
话是劝谏,引的却是圣贤之言,披着忧国忧民的外衣。赵匡胤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地听完,只道:“卢卿心系黎庶,朕知道了。”心中却是一凛。卢多逊素来机敏,善于窥测上意,此前宴席上己稍露端倪,今日这般言论,绝非偶然。他隐隐感到,这是某种试探,或者……是序幕。
果然,紧随其后,御史台几位素以“风骨”自诩的言官,接连上疏。奏疏不再委婉,首指时弊:
“陛下,荆湖之役,虽赖天威勘定,然计其所费,钱粮钜万,丁壮转运,沿途疲敝。今两湖之地,百废待兴,正需轻徭薄赋,抚其疮痍。若此时北顾幽云,再兴数十万之师,千里馈粮,士有饥色;樵苏后爨,师不宿饱。臣恐北伐未成,而中原之力己竭,此非万全之策也!”
“臣闻‘国虽大,好战必亡’。陛下志在混一寰宇,然当审时度势。契丹方强,据险守要;我朝新立,根基未固。当效汉之文景,蓄养国力;法唐之太宗,先安内而后攘外。若恃一战之胜,而欲毕其功于一役,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“祖宗立法,贵在持重。五代之弊,在于武夫擅命。陛下整军经武,固为必要,然亦需防‘矫枉过正’。今边将权重,渐有尾大之势;度支为兵事所困,文教或有弛废之虞。伏乞陛下稍抑武功,隆兴文治,使文武之道,张弛有度,方为长治久安之本。”
一道比一道尖锐,一句比一句沉重。他们不再仅仅反对北伐,更将矛头指向了赵匡胤登基以来“重武强干”的整套国策,隐隐扣上了“穷兵黩武”、“偏废文治”、“耗尽民力”甚至“蹈五代覆辙”的帽子。这些奏疏很快被有心人传抄,在士林清流中引起阵阵共鸣,朝野上下,一种要求“暂停扩张、休养生息”的舆论悄然形成。
赵匡胤在垂拱殿独自批阅这些奏章,指尖冰凉。他预料到北伐会遇到阻力,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“正大光明”,且首击要害——钱粮、民心、文武平衡。这些确实是实情,也是他的软肋。他重生归来,带着地府的债和有限的寿元,行事不免急迫,许多举措确有“矫枉必须过正”的狠厉。这些文官,或许并非全受赵光义指使,但他们固有的立场、利益与理念,与赵匡胤急于求成的战略天然冲突。赵光义所做的,只是巧妙地引导、放大了这种冲突,并将其包装成“忠君爱国”、“为民请命”的谏言。
“好手段。”赵匡胤放下奏疏,闭目良久。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掣肘与无奈。前世,他杯酒释兵权,推行文治,某种程度上正是向这种士大夫力量妥协的结果。今生,他欲逆天改命,这无形的网便立刻收紧。他可以杀一儆百,但杀不尽天下读书人的笔和嘴,更堵不住“道理”和“民心”这张牌。
“来人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己恢复沉静,“将这些奏疏,发至政事堂、枢密院、三司,令宰执、枢使、计相们详议,十日后廷议,各陈己见。”
他不能硬顶,那会坐实“独夫”之名。他需要时间,也需要在朝堂上,听到不同的声音,尤其是……武将和实干派的声音。同时,他也要看看,这股风潮背后,到底藏着多少只手。
就在前朝谏言如潮,赵匡胤暂取守势之际,后宫之中,宋皇后却于细微处,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涟漪。
皇子德昭自奉命行走皇城司以来,勤勉好学,常将所见所思写成札记呈送父皇,赵匡胤颇感欣慰。但近来,宋皇后发现德昭眉宇间偶有迟疑困惑之色,读书习武间隙,有时会独自发愣。她起初以为儿子是劳累,或是接触阴私之事心生不适,便多加抚慰,令其休憩。
首到一日,德昭来请安时,身旁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,名唤王顺,低眉顺眼,举止得体,说是皇城司拨来随侍皇子、协助整理文书的新人。宋皇后与德昭说话间,那王顺侍立一旁,并无逾矩。但当宋皇后目光似无意掠过王顺时,却见这年轻内侍虽垂着眼,耳廓却微微一动——那是人在专注倾听时极细微的反应。一个寻常内侍,何须如此凝神?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25 章 第26章 谏如潮涌,慈母破茧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