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松岭上没有松树。
几年前一场山火烧光了整片林子,只剩下些焦黑的树桩,戳在坡上,像坟头的墓碑。路从岭口穿过,两边是斜坡,坡上长满了枯草,半人高,风一吹就伏下去,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地。
沈继宗站在第一辆粮车旁边,看着这个地形,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是文官,不是武将。他爹沈义伦在户部当差,他靠荫补入仕,在幽州管了两年粮草,没打过仗,没杀过人。但他在幽州待了两年,见过从边关抬回来的尸体——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胸口一个洞,有的脸被砍得认不出是谁。他知道契丹人长什么样,也知道他们怎么杀人。
“沈大人,走吧。”旁边的车夫催了一声。
沈继宗没动。他在看岭上的枯草。草太密了,风都吹不倒,密得能藏人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他从车上跳下来,走到路边,捡起一块石头,往坡上扔。石头落进草丛里,扑的一声,惊起几只鸟。没有别的动静。
他转身走回来,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快点过。”
车队开始上坡。二十五辆大车,一百二十个民夫,五十个兵,从岭下往岭上走。车辙碾进土里,留下两道深深的沟。马喘着粗气,蹄子打滑,车夫甩鞭子,骂马,马使劲拉,车慢慢往上爬。
走到岭中间的时候,沈继宗听见了一声哨响。
不是鸟叫,是哨子。短促,尖锐,从坡顶上传来。他抬头——坡顶上站起一排骑兵。不是几个,是几十个,然后是上百个。从枯草里站起来,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。马嘴上勒着嚼子,不发出声音,人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岭上的车队。
沈继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围圈!车围圈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。
民夫们愣了一瞬,然后开始动。拉车的马被抽得乱窜,车夫们把车往一起赶,粮袋从车上卸下来,堆在车与车的缝隙处。弓箭手蹲到粮袋后面,搭箭上弦,手在抖。
坡上的骑兵没动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下面的人忙活。等车阵围好了,领头的那个才举起弯刀,往下一劈。
骑兵冲下来了。
不是从正面冲,是从两侧斜坡往下冲,分成两股,像两把刀从左右同时切下来。马蹄踏在枯草上,沙沙沙的声响汇成一片,像暴雨打在瓦上。弯刀举过头顶,刀刃在晨光里闪成一片。
“放箭!”
弓箭手松弦。十几支箭飞出去,落在骑兵堆里,射中了两三个,人从马上栽下来,后面的马蹄踩过去,惨叫声被淹没。剩下的骑兵速度不减,转眼就到了跟前。
第一辆粮车被撞翻了。马惊了,嘶鸣着乱踢乱撞,车夫被甩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一刀砍在后颈上,血溅了车轮一脸。民夫们西散奔逃,有人往岭上跑,有人往岭下跑,跑不了几步就被骑兵追上,砍翻在地。
沈继宗蹲在车阵中间,手里攥着刀。刀是新的,从库房里领出来就没用过,刀鞘上的漆还没干透,黏糊糊的,粘了他一手。他把刀抽出来,刀刃亮得晃眼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。
“蹲下!都蹲下!不要跑!”
他喊了几声,没人听。民夫们还在跑,一个接一个被砍倒。他看见一个民夫跑出去十几步,被一个契丹骑兵从后面追上,一刀从肩膀劈到腰,整个人像劈柴一样裂开,倒下去的时候还往前爬了两步。
沈继宗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用两只手握住刀柄,刀鞘抵在地上,才止住了抖。
“沈大人!”
一个士兵爬过来,脸上全是血,左耳没了,伤口还在往外冒血。
“箭快用完了!”
沈继宗抬头看了看。车阵外面,契丹骑兵在绕着圈跑,每跑一圈就放一轮箭。箭矢从西面八方飞过来,钉在粮袋上,噗噗噗的,像雨打芭蕉。车阵里的人越来越少——有的被射死了,有的被拖出去了,有的不知道跑哪去了。
“把死人的箭捡起来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稳住了。
士兵爬走了。
沈继宗蹲在车后面,把那把新刀出,横在膝盖上。刀刃映着天上的云,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刀翻过来,看了看刀背,又翻回去。
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不是契丹人的马蹄声。契丹人的马蹄声是乱的,杂沓的,围着车阵转圈。这个马蹄声是首的,从南边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地面开始震动,粮袋从车顶上簌簌往下掉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96 章 第32章 粮道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