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二，汴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只在屋顶的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。赵匡胤站在福宁殿的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，手里攥着一份从古北口送来的军报。杨信在古北口守了一个多月，契丹人没有来，但也没有退。斥候回报，北边有契丹骑兵在活动，人数不多，三五十人一队，在古北口外转悠，不靠近关口，也不走远。杨信在军报里说，契丹人在试探，在等宋军自己出错。
赵匡胤把军报放下，对李鹤说了一句话。
“把赵普叫来。”
赵普来的时候，赵匡胤正在用膳。御案上摆着几样菜——炖羊肉、炙羊排、蒸鱼、两碟时蔬、一碗汤饼。不算丰盛，但也样样俱全。赵匡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让赵普坐下。
“吃了吗？”
赵普说吃过了。
赵匡胤没有勉强，自己把碗里的汤饼吃了，又夹了两块羊肉，把碟子里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吃完擦擦嘴，把那份军报递给赵普。
赵普接过去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“陛下，杨将军说得对。契丹人在等。”
赵匡胤说：“等什么？”
赵普说：“等雪。不是等雪下，是等雪化。雪化了，路通了，他们的骑兵就能动了。”
赵匡胤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，他们什么时候会来？”
赵普想了想。
“二三月间。雪一化，他们就来。不会给杨将军喘气的时间。”
赵匡胤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赵普，看了很久。
“赵普，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朕在幽州的时候，见过契丹人的俘虏。朕问他，你们冬天怎么打仗。他说，冬天不打仗，冬天等。等到春天，马有草吃了，人有力气了，再打。朕当时不信。现在朕信了。”
赵普没有说话。
赵匡胤说：“他们在等春天。朕也在等春天。等春天来了，朕去古北口。”
赵普抬起头。
“陛下，古北口不比幽州。幽州是城，有城墙有百姓有粮仓。古北口就是一个关口，前面是契丹人，后面是山，什么都没有。陛下去了，住哪儿？”
赵匡胤说：“住帐篷。”
赵普愣了一下。
赵匡胤说：“杨信住帐篷，他的兵也住帐篷。朕为什么不能住帐篷？”
赵普没有说话。
赵匡胤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指着古北口的位置。
“赵普，你看。古北口在这里，幽州在这里。杨信在古北口守了一个多月，粮草送了三次，每次都要走半个月。路不好走，雪又大，能送到的不多。朕去了，就不一样了。朕在古北口，粮草就得往古北口送。朕在古北口，契丹人就得往古北口看。朕在古北口，杨信就知道——这一仗，不是他一个人在打。”
赵普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说得对。但陛下想过没有——如果陛下在古北口出了事，怎么办？”
赵匡胤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赵普，朕在战场上待了二十年，没出过事。”
赵普说：“陛下——”
赵匡胤摆摆手，打断他。
“这件事不议了。朕意己决。开春之后，朕去古北口。你在汴京，替朕看好朝堂。”
赵普站在那里，拱了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赵普走后，赵匡胤一个人站在舆图前，看了很久。舆图上古北口的位置，他己经看了无数遍。那个地方，他没去过。但他知道，那个地方很重要。守住了，幽州就是大宋的。守不住，幽州就还是契丹人的。他不能让幽州再丢了。
他走回御案后面，坐下，拿起笔，给杨信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就几行字：
“古北口之重，朕己知之。卿在前线，朕在汴京，日夜悬心。开春之后，朕亲赴古北口，与卿共进退。粮草冬衣己在路上，卿勿忧。再撑两个月，朕就来了。”
他把信看了一遍，折好，递给李鹤。
“八百里加急，送到古北口。”
李鹤接过信，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赵匡胤又叫住他。
“李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是腊月二十二了吧？”
“是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告诉御膳房，明天给杨信送点年货过去。羊肉、酒、面、菜，能带的都带点。他在古北口过年，不能让他吃不好。”
李鹤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古北口八百里，送年货——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送不到就算了。送得到，就送。”
李鹤不再说了，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赵匡胤一个人坐在案前，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，不大，落在窗台上，很快就化了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还在郭威帐下当兵的时候，有一年冬天，也是在边关过年。那年雪比今年大，营地里的粮食不够吃，每人每天只有半斤干粮，一碗稀粥。除夕那天，郭威让人杀了三头羊，每人分了一块肉，一碗酒。他端着那碗酒，站在营帐外面，看着北边的雪地，心里想的是——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：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76 章 第13章 汴京·岁末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