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,深夜。
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赵普坐在御案下首,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草稿,眉头紧锁。
那是“摊丁入亩”的推行细则。
他看了三遍,抬起头。
“陛下,这诏书发下去,朝堂上怕是要炸。”
赵匡胤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闻言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炸什么?”
赵普斟酌着措辞:“士绅那边……怕是会拼死反对。他们说,祖制如此,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乃是国本。动了士绅的利,就是动了国本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郁:
“赵普,你跟朕这么多年,朕问你——你知道大宋的天下,到底是什么样子吗?”
赵普一愣,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。
赵匡胤没有等他回答。
他往后靠了靠,望着殿顶的藻井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朕登基那年,三十三岁。”
“那时候,朕以为自己接过来的是一个太平天下。毕竟后周世宗那么能打,把江山收拾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可等朕真正坐上这个位置,开始看那些地方送来的奏报,朕才发现——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朕看到的第一个数字是什么吗?”
赵普摇头。
“是户部的账。”赵匡胤说,“开宝元年,全国在籍户口,三百零九万。”
“三百零九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听起来不少,对吧?”
赵普知道这个数字,但他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知道唐朝开元年间,有多少户?”赵匡胤问。
赵普答:“天宝年间,八百九十余万户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八百万,和三百万。”
“中间那五百万户,去哪了?”
他没有等赵普回答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没了。被五代那五十多年的乱世,杀没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烛火微微跳动,像是也被这句话惊到了。
赵匡胤继续说:
“朕让人去查过,那些消失的户,都去哪了。”
“一部分,真的死了。朱温、李存勖、石敬瑭、刘知远、郭威……五十年,换了八姓十西帝,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杀人?哪一次打仗不死人?”
“另一部分,还活着,但不在户册上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赵普。
“你猜他们在哪?”
赵普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皇帝要说什么了。
“他们在地主豪绅的地里。”赵匡胤说,“在那些有功名的、免税免役的‘士绅’名下。”
“他们把自己的地‘献’给士绅,换一条活路。”
“他们成了佃户,成了隐户,成了不在官府册籍上的‘黑户’。”
“他们种着地,交着租,养活着一家老小,但朝廷收不到他们一文钱的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下去:
“赵普,你知道现在大宋的地,有多少是免税的吗?”
赵普低着头,不敢答。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朕知道,江南那些富庶的州府,七成的地,都在有功名的人名下。”
“七成。”
“那七成的地,不交税。”
“剩下三成的地,要养着整个大宋的朝廷、军队、官员、百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,不见星月。
“朕这些年,一首想不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为什么大宋这么富?江南的米,蜀中的锦,河北的铁,两淮的盐——哪一样不是钱?”
“可为什么朕的国库,永远空荡荡的?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普。
“现在朕知道了。”
“因为那些钱,不在国库里。”
“它们在那些士绅的地窖里,在那些清流的私库里,在那些喊着‘为民请命’的人的枕头底下。”
赵普深深躬身,不敢抬头。
赵匡胤走回御案前,拿起那份诏书草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,开口:
“赵普,你知道什么叫‘摊丁入亩’吗?”
赵普答:“将丁银并入田赋,按田亩多少征收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为什么要这么干吗?”
赵普沉吟了一下,刚要开口,赵匡胤却己经自己回答了:
“因为丁税太重了。”
“一个老百姓,不管有没有地,只要是个成年男丁,一年就要交两百文。”
“两百文,不多。但对于那些没地的佃农来说,这两百文,可能就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谷。”
“他们交不起。交不起怎么办?逃。逃到士绅的地里去,当隐户。”
“结果就是,朝廷收不到税,老百姓活不下去,士绅越来越富,土地越来越集中。”
他看着赵普。
“这就是朕接过来的大宋。”
“一个看起来富庶,骨子里烂透了的大宋。”
赵普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赵匡胤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拿起那份诏书,放回御案上。
“发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让他们骂。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,朕到底敢不敢动他们的地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,卷起落叶,沙沙作响。
以上为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04 章 第42章 夜话·赵匡胤说大宋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