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流没有犹豫。
他左手轻轻按住纸张,右手悬腕。
紫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。
脑海中,刘文镜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,前世烂熟于心的明清科举范文,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。
没有丝毫停顿,没有一字涂改。
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许清流便停了笔。
他轻轻吹了吹纸上的未干的墨迹,将毛笔搁在笔洗旁,随后双手交叠,安静地端坐着,闭目养神。
半个时辰到。
由先生走下讲台,开始逐一巡视收卷。
走到赵启面前时,由先生看了看他写的破题,微微颔首,低声赞了一句:“辞藻尚可,只是理气稍弱,需再打磨。”
赵启面露喜色。
当由先生走到许清流的案前时,脚步明显放慢了。
他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那张澄心堂纸上。
他本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,准备从格式、用词、立意等各个方面,将这篇课业批驳得体无完肤,以此来彻底击碎这个神童的傲骨。
然而,当他的视线扫过那行字迹时,瞳孔却猛地一缩。
“天降之才无殊,而陷溺其心者异也,盖岁之丰歉,足移人之情性耳。”
由先生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这破题……
精简,老辣,一针见血!
仅用两句话,便将孟子原话中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与“富岁、凶岁”的因果关系死死扣住。
没有一个字的废话,完全符合理学的正统释义,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子庙堂之上才有的宏大格局。
由先生不信邪,视线继续往下,看向承题。
“夫才之本同者,天也;而情之易移者,岁也。故富以养其骄,凶以迫其恶。是知子弟之赖与暴,非性之本然,实岁之使然也。”
完美。
无懈可击的完美。
起承转合之间,气韵贯通,逻辑严密得如同一座铁壁铜墙。
这哪里是一个八岁孩童能写出来的东西?这分明是那些在科场里熬白了头发、将四书五经嚼烂了的老举人才能有的笔力!
由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,试图找出一处破绽,哪怕是一个用词不当,哪怕是一个平仄不调。
但他找不到。
许清流写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,无声地扇在他那张伪善的脸上。
他刚才长篇大论的伤仲永,此刻在这篇无懈可击的课业面前,显得如此滑稽可笑。
“先生,可有不妥之处?”
许清流缓缓睁开双眼,仰起头,看着面色铁青的由先生。
他的声音稚嫩清脆,眼神清澈见底,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求教意味。
由先生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浸水的黄豆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堂下数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,等他点评。
“……尚可。”
由先生几乎是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一把抓起那张纸,转身快步走回讲台,步伐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。
堂下的赵启等人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
但那些老童生们却看出了端倪,看向许清流的眼神中,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。
许清流微微低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想要打压我?
凭你这点道行,还不够格。
日影西斜。
钟声再次响起。
“散学。”
由先生扔下两个字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堂,连平日里例行的训话都省了。
学堂内顿时活泛起来。
清明假期将至,县学例行放假三日。
学子们纷纷收拾书箱,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去哪里踏青,或是回乡祭祖。
许清流慢条斯理地将笔墨纸砚收入书箱。
大半年没回李家村了。
虽然王富贵每月都会派人送银钱和物件回去,家人也曾进城来看望过他几次,但终究不如自己亲自回去看看。
他背起书箱,走出内舍,穿过长长的游廊。
他打算先回听竹轩的跨院,拿上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给家人买的糕点,然后赶在天黑前,去城门口寻一辆回乡的牛车。
初春的微风拂过面颊,带来一丝凉意。县学内的红梅已经凋谢,枝头吐出了新绿。
许清流迈步跨出县学朱红色的大门。
刚走下台阶,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石狮子后闪了出来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许清流抬眼望去,微微一怔。
是王先生。
王先生是县学里负责教授策论的教谕。
与由先生的趋炎附势不同,王先生为人方正,甚至有些古板,平日里寡言少语,但对许清流的文章极度赞赏,曾在私下里指点过他几次破题的关窍。
以上为《祖上刽子手,我靠科举成九族靠山》第 92 章 第92章 笔墨惊四座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