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惠民药局回来的那个夜晚,林昭失眠了。
他躺在城外小院那张简陋的木床上,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,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白日的种种——那成色不对的党参,那随手抓药的陈司药,那白发老者的愤怒,那后生跪地痛哭的身影,还有老郎中疲惫而无奈的眼神。
“这药局,还不如没有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翻来覆去地疼。
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清冷,透过窗纸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,也曾见过类似的情景——那些偏远山区的卫生所,缺医少药,设备简陋,却要承担一乡一镇数万人的健康。可那时候,至少还有网络,还有上级医院的支援,还有可以申诉的渠道。
而在这洪武年间,一个贫苦百姓病了,能指望什么?
指望游方郎中?多半是骗子。指望药铺?药价昂贵,穷人根本看不起。指望惠民药局?眼前这个惠民药局,又能指望什么?
他忽然想起老师刘伯温讲过的故事。老师说,当年在青田时,曾亲眼见过一个妇人,因无钱看病,硬生生拖死了自己的孩子。那妇人后来疯了,每日抱着一个布娃娃,在村口唱摇篮曲。老师说他每回路过那里,都不敢看那妇人的眼睛。
“那眼睛里头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老师说这话时,声音低沉,眼中是林昭从未见过的悲悯。
老师说,从那天起,他就立志,要做一个能让百姓活得下去的人。不是让他们过得多好,只是让他们活得下去——病了有药,饿了有粮,老了有人管。就这么简单。
可就这么简单的事,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。
林昭又翻了个身,索性披衣坐起。他点燃油灯,从包袱里取出纸笔,开始写写画画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惠民药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老师教过他,看病要望闻问切,治病要寻根究底。一个病症如此,一个弊政也是如此。
他开始梳理。
惠民药局,始设于宋,本名“惠民和剂局”,是大宋朝廷为贫苦百姓设立的慈善医疗机构。入元以后,一度废弛。洪武三年,太祖下旨重建,命各府州县皆设惠民药局,择良医主之,给贫病者医药。
旨意是好的,诏书是堂皇的,可为什么到了地方,就变了味?
林昭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:钱。
惠民药局的经费,从何而来?据他所知,朝廷虽有拨银,但数额有限,且层层下拨,层层盘剥。到了府县,能剩多少?府县官员又不愿从地方财政中补贴,这药局便只能勉强维持,甚至自谋生路。
自谋生路,就得做生意。做生意,就得赚钱。赚钱,就得在药材上做文章——便宜的进,贵的出,以次充好,偷工减料。可来看病的都是穷人,本来就穷,哪经得起这般盘剥?
林昭写下第二个字:人。
惠民药局的郎中,从何而来?朝廷规定,要“择良医主之”。可真正的良医,谁肯来这穷地方?有本事的,自己开药铺,赚钱养家;有门路的,进太医院,伺候权贵。剩下愿意来的,要么是医术平平、无处可去的,要么是心存善念、甘守清贫的。
可心存善念又如何?一个人,面对整个腐烂的体制,能撑多久?今想用好药,可库里没有;明想义诊,可连饭都吃不饱;后想上书陈情,可上官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。
那老郎中守了二十年,己是难得的仁心。可二十年又如何?他救得了眼前这一个,救不了下一个;救得了这一村,救不了一县。
林昭写下第三个字:制。
惠民药局,归谁管?名义上,是太医院督办,府县具体负责。可太医院远在京城,如何管得了天下府县?府县官员又不懂医,如何管得了药局?真正管事的,是那些被派到药局的司药、吏目,是那些背后有人的药材商。
这些人,要的是钱,不是病人。病人死活,与他们何干?
林昭放下笔,看着纸上这三个字,久久无言。
钱、人、制。三个字,说尽了惠民药局的症结。
可知道症结又如何?他能怎么办?
他只是一个刚刚中举的书生,无权无势,连会试还没考。他若现在上书朝廷,痛陈惠民药局之弊,会是什么下场?
上官震怒,说他狂妄;同僚侧目,说他多事;锦衣卫盯上他,说他心怀不轨。运气好,被斥责一顿,赶出京城;运气不好,下狱问罪,身首异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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