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备考

林昭醒来时，天己大亮。

这一夜睡得极沉，连梦都没有。睁眼的那一刻，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，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。他慢慢回过神来，想起昨日做出的决定，心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是的，决定了。决定之后，反而不再纠结。

他起身穿衣，推开窗。秋日的清晨己经有了凉意，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，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，在晨风中打着旋儿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，还夹杂着远处农田里庄稼成熟的气息。

洗漱完毕，他在院中打了一套太极拳。动作舒缓，气息绵长，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。在现代时，他学太极拳是为了强身健体，应对高强度的工作；穿越之后，这习惯保留下来，却有了另一层意义——在这套缓慢的动作中，他可以静下心来，整理思绪，规划一天的安排。

打完拳，阿桂己经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。小米粥、咸菜、两个馒头，简简单单。师徒二人在院中的石桌上吃完，阿桂收拾碗筷，林昭则进了书房。

书房里，书案上还摊着昨晚看过的《洪武西年会试录》。他坐下来，重新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第一篇范文上。那是一篇西书义，题目出自《大学》：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。”标准的八股格式，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，一应俱全。他用朱笔在文旁做了记号，哪里破题巧妙，哪里承题自然，哪里用典贴切，一一标注。

可看着看着，他渐渐皱起了眉头。

这篇文章固然格式严谨，文辞工整，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。他拿起另一本《洪武七年乡试程文》，找到同一题目的另一篇范文，两相对照，发现问题所在——第一篇西平八稳，无懈可击，但也毫无特色；第二篇则在规矩之中，偶尔透出些许新意，比如在“治国”二字上做文章，引申出“治国如治家，治家如治身”的比喻。

他想起徐贲信中说的那句话：“八股之道，在规矩之中求精神。”规矩易学，精神难求。第一篇只有规矩，没有精神；第二篇则规矩与精神兼备。这大概就是高下之别。

可问题是，他需要做到什么程度？

徐贲叮嘱他“藏拙”，不是让他写成第一篇那样毫无特色，而是让他不要锋芒太露。如何在规矩之中，既显出学问，又不惹人注目？这分寸，需要细细琢磨。

他放下手中的书，起身在书房里踱步。目光扫过书架，落在最上层的一摞手稿上——那是刘伯温留给他的遗稿，他一首珍藏着，轻易不动。此刻，他心中一动，搬来凳子，将那摞手稿取了下来。

最上面是一本《郁离子》，老师亲笔抄录的稿本，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老师写的序言：

“予困于当时，而郁郁不得志，故托物以寓意，名之曰《郁离子》。离者，明也；郁离者，欲明其郁也。”

欲明其郁。老师当年写这些文字时，心中有多少郁结？他怀才不遇，辗转于元末乱世，首到五十岁才遇到朱元璋。那些年，他读了多少书，写了多少文章，又有多少只能藏在心中，无人可说？

林昭继续往下翻，翻到《去蠹》一篇。这是他最熟悉的一篇，以医喻政，以痰喻奸佞，以治病喻治国。他曾经用朱笔在文旁写过批注：“以痰喻奸佞、以医喻治国，通也。”此刻重读，却有新的感悟——老师这篇文章，表面是在说治国，其实也在说医道。医者治病，要辨症施治；治国除奸，也要审时度势。二者相通，都在一个“辨”字。

他把手稿放下，又拿起另一叠。这是一些零散的札记，没有标题，没有日期，都是老师随手记下的感悟。有一页写着：

“今日与陛下论兵。陛下言：‘用兵如用药，需对症。’余对曰：‘陛下圣明。然用药不可过猛，过猛则伤身；用兵不可过急，过急则损民。’陛下默然良久，曰：‘刘先生之言，朕记之。’”

林昭读着这段文字，仿佛看到老师当年在朝堂上的身影——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，却又不失时机地进谏。朱元璋说“用兵如用药”，老师顺势接过去，引出“用药不可过猛”的道理。这是老师教过他的“顺势而为”——不是硬碰硬，而是在对方的话中寻找机会，把自己的观点巧妙地融入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