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纸贵

建兴西年七月，成都热得像一口蒸笼。

纸坊的茅草棚子不隔热，人在里面待半个时辰就汗湿一身。赵全光着膀子干活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，新长出来的肉粉红粉红的，看着就疼。泡料的大缸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树皮在里面泡两天就开始发酸。赵全闻了闻，眉头皱成一团。

“不行，泡的时间要缩短。天太热了，泡久了料就坏了。”

“缩多少？”

“先缩半天试试。”

量产的事，比我想象中难得多。赵全把第十一次试制的配方记得清清楚楚，石灰多少、米粉多少、蒸煮多久，每一样都写得明明白白。但写明白是一回事，做出来是另一回事。

第一批量产，按照配方做出来的纸，废了一大半。有的薄厚不一，有的透墨，有的太厚，有的还没干就裂了。赵全蹲在工坊里，把那一百多张废纸一张一张地看，看了一整天。第二天我一大早到工坊，他还蹲在那里，眼睛红红的，嘴角起了一串燎泡。

“问题在料。”他说，声音哑了，“这批树皮比试制那批老，泡的时间要加长。石灰的窑口换了，粗细不一样，用量也要调。天热了，蒸煮的时间也要减。”

“每批料都不一样？”

“每批都不一样。”他站起来，撑着墙，腿在发抖，“树皮有老有嫩，麻头有干有湿。试制的时候只试了一批料，做出来的是那一批料的配方。换一批料，配方就得跟着调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每批料试两三次就行。费工夫，但稳当。”

“那就试。”

试了两次，第二批废了。钱又烧掉一批。赵全蹲在废纸堆前面，半天没说话。

第三次，成了。

量产上了正轨，但产量一首上不去。赵全一个人又要试料又要抄纸，忙不过来。老刘只会泡料捣浆，帮不上别的忙。我在市集上又贴了告示，招了半个月，才找来两个年轻人。头几天抄出来的全是废纸，赵全急得嘴上燎泡又起来了，但没骂人。他脾气比我想象的好。

产量从每月几百叠慢慢涨到了一千多叠。离一万叠还差得远，但至少不是小打小闹了。

第一批纸送到丞相府那天，杨洪站在值房里，把一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拿毛笔写了几个字，又翻过来看背面。不洇墨，字迹清晰。
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只有两个字。

“丞相说，先用着试试。如果好用，以后丞相府的公文都用这个。”

杨洪点了点头，把纸收好。

纸送到书房的第五天，诸葛亮让杨洪来传话。

“丞相说，纸好用。以后丞相府的公文，都用你的纸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全部？”

“全部。”杨洪看着我，“你小子，又让丞相开了先例。丞相府的公文，从没在外面买过纸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我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，翻开账本。丞相府用量不大，一个月几千张，挣不了多少钱。但这是个招牌。丞相府都在用我的纸，那就是最好的纸。这个名声传出去，比什么广告都好用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——建兴西年七月十九。

距离建兴六年，还有一年零五个月。来得及吗？

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，压在抽屉最下面。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别翘了，低调。

纸坊的产量稳定之后，我开始想销路的事。丞相府用量不大，真正的大头在魏国。剡藤纸一叠卖五百钱，蜀中的纸如果能卖到三百钱，一叠就能挣两百多。一个月出一万叠，就是三百万。

但怎么卖到魏国去？杨洪说得对——丞相府的人，都不认识商人。

我想了几天，想到了张嶷。他在南中跑商路，跟各地的商人打交道。我托人带了个口信给他，问他有没有门路。回信来得很快，就一行字——“等我回成都，当面说。”

张嶷回成都是半个月之后的事。

他到值房来找我，晒得比之前更黑，但精神很好。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叠纸，拿起来翻了两下。

“这就是你造的纸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写了几个字，又摸了摸。“比剡藤纸好。你见过剡藤纸？”

“见过。吴国的商人带来的，一叠要五百钱。”他放下纸，看着我，“你想卖到魏国去？”

“是。你有门路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门路有，但不稳。我认识一个魏国的商人，姓王，在洛阳和成都之间跑蜀锦生意，一年跑两三趟。这人我盯了半年了，靠谱。”

“你盯了半年？”

“做生意嘛，不盯怎么知道靠不靠谱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他要是敢坑你，我让他走不出南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