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河西归隐

河西的秋天，天高云淡。

陈望的封地在沮水北岸，原是一片荒滩，他命人开垦三年，己成千顷良田。稻谷黄了，风一吹，浪一样起伏。田边立着几间草庐，竹篱柴门，是他“归隐”的居所。

他真在种地。穿粗布短衣，戴斗笠，赤脚踩在泥里，和佃户一起割稻。手上磨出水泡，腰酸背痛，但心里踏实。夜里，在油灯下读《诗经》《尚书》，或教村里的孩童识字。

吕泽、老默跟着他，也成了农夫。吕泽断了右臂，用左手使镰，竟也利落。老默瘸腿，看管谷仓，防鸟雀。

日子很静。静到能听见稻穗灌浆的声音，听见秋虫在草里鸣。

但咸阳的信，还是来了。

第一封是昭襄王的，问安，说“卿且静养，国事有寡人与范相”。陈望回信谢恩，附上一包新收的稻米，说“河西稻香，请王上尝新”。

第二封是范雎的，说朝中事：白起练兵，蒙骜戍边，王龁、王陵各镇一方。然魏冉余党未清，时有诽谤。又，韩国遗臣郑国，献“修渠策”，欲引泾水溉关中，王上心动，然耗费巨大，群臣反对。

陈望回信：“修渠乃百年大计，若成，关中富甲天下，兵精粮足，可养百万军。然郑国韩人，其心难测，需监之。若渠成而韩谋泄，可斩郑国，渠仍为秦用。”

第三封，是黑冰台密报：赵国太子赵偃，在咸阳暴毙。死因蹊跷，疑是魏冉余党毒杀，欲嫁祸陈望。赵王己得讯，怒，囚秦使，发兵攻秦上党。同时，遣使联齐、楚，合纵再起。

陈望看完，烧了信，站在田埂上，望东方。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
“军侯，回咸阳吗？”吕泽问。

“不回。”陈望道，“此时回去，是自投罗网。赵偃之死，无论谁下手，都会栽我头上。王上多疑，必查。我在河西，远离是非，反安全。”

“可战事……”

“白起在，可挡。”陈望弯腰，继续割稻，“我们等。”

十月，赵将廉颇率军十万，攻上党。白起拒之，战于长平故地。此次廉颇谨慎，据险而守，不出战。两军对峙。

十一月，齐楚援军至。齐将田单率五万，出临淄，入赵境。楚将景翠率五万，出武关，威胁秦南。秦军三面受敌，昭襄王急，连发三道金令，召陈望回咸阳。

陈望称病，不回。只上书：“赵军新败，士气未复。廉颇守有余，攻不足。齐楚之援，各怀鬼胎，必不尽力。王上可令白起深沟高垒，疲其联军。待其粮尽自退，再追击，可获小胜。切莫浪战。”

昭襄王从其计，令白起守。果如陈望所料，齐楚军逡巡不前，与赵军互疑。对峙一月，粮草不济，各自退兵。廉颇独力难支，亦退。

危机暂解。但朝中流言起：陈望拥兵自重，坐视国难。更有甚者，说赵偃是陈望所杀，为激赵攻秦，好让他重掌兵权。

昭襄王半信半疑，派内侍至河西“探病”。内侍见陈望真在种田，手上老茧，面如农夫，回禀：“陈侯确在养病，无逆状。”

王稍安。但猜忌的种子，己种下。

腊月，郑国渠开工。

郑国是个干瘦老头，五十多岁，韩国水工，被韩王派来“疲秦”。他献计：引泾水，经泾阳、三原、高陵，入洛水，可溉关中西万顷。渠成，关中为沃野，无凶年。

昭襄王心动，但耗资巨大，需征民夫十万，费时数年。群臣反对，说“韩人狡诈，欲耗我国力”。唯范雎支持，说“渠成，秦富，可养兵百万，利在千秋”。

争议不下，昭襄王问陈望。陈望上书：“修渠，当修。然需防韩谋。臣请监工，以河西侯府私财助之，不动国库。民夫，以刑徒、奴籍充之，不扰民。如此，渠可成，国不疲。”

昭襄王允，命陈望总领修渠事，郑国为副。陈望“病愈”，赴泾阳。

到工地，见郑国。郑国跪地：“罪臣郑国，拜见陈侯。”

陈望扶他起：“郑先生不必如此。你之谋，在韩为疲秦，在秦为富国。今日渠成，功在千秋，先生可愿真心助秦？”

郑国老泪纵横：“陈侯明鉴。罪臣本韩人，然韩王昏聩，用臣计，却疑臣心。臣在韩，家小被囚，不得己来秦。今见陈侯胸怀，愿效死力！”

“好。”陈望道，“你专心修渠，你家小，我派人救出，接来秦国。”

郑国叩首涕零。

陈望真以私财助工，又调黑冰台旧部，救出郑国家眷。郑国感恩，日夜督工，渠进度快。

然朝中谤言更甚：陈望结党营私，借修渠蓄奴养兵，图谋不轨。昭襄王又派内侍查，见工地上民夫皆刑徒、奴籍，粮饷皆出自陈望私库，无弊。回禀，王疑稍解。

但陈望知道，这平衡，维持不了多久。

次年春，渠成一半，溉田己万顷。关中麦熟，亩产增三成，民颂陈望之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