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柏乡2

邢州城外，军营连着军营，拖出去几十里地。

魏王刘行钦坐在最上首，手里攥着一把小刀，慢慢削着一根硬木。木屑落在火里，噼啪一声就烧没了。老三刘行安坐在他左边，背靠着旗杆，闭着眼养神。老五刘行球，后院军指挥使，抱着胳膊蹲在火边，脸上满是不耐烦。皇甫遇、皇甫晖父子挨着坐，李公佺、赵叔琮、黄仁美分在两边，都是跟着魏博打了十几年仗的老面孔。亲兵远远站着，不让闲杂人靠近。

赵大掀开幕布进来，径首走到刘行安跟前，躬了躬身。

“大王，三将军，王景仁的传令兵刚走。三日后拔营，全军北上攻赵州。先锋是王彦章的龙骧军，咱们魏博军为右翼。”刘行安嗯了一声，没睁眼。

刘行球往火里吐了口唾沫。“王景仁倒会安排。”

李公佺端着酒碗喝了一口，慢悠悠说：“他急着立功。官家把最精锐的禁军都给了他，就盼着他三个月踏平镇州。”

“拼个屁。”赵叔琮冷笑，“犯不着为了朱温的江山，把命丢了。”

黄仁美点头附和：“对。镇州再富，也得有命拿。真跟李存勖的沙陀骑兵硬碰硬，死的都是咱们魏博的人。牙兵死多少，王景仁都不心疼，咱们可心疼。”

皇甫遇抬了抬眼皮，看了众人一眼。“别跟王景仁硬顶。他现在拿着官家的令箭，手里又有七万禁军，真闹僵了，吃亏的是咱们。”

他儿子皇甫晖接话：“那怎么办？真听他的，让咱们的人往上冲？”

“急什么。”皇甫遇喝了口酒，“他让咱们当右翼，咱们就当右翼。他让禁军先打，咱们就在后头看着。晋军要是弱，咱们就跟着冲上去抢东西。晋军要是硬，咱们就往后撤，别往死里拼。天大地大，把命保住最大。”

“这话在理。”李公佺笑了，“反正咱们的人只认抢东西，不认立功。真打起来，谁往前冲谁傻。”

刘行安睁开眼，看向刘行钦。

“底下的弟兄都准备好了。每个人都拿了西个大麻袋，就等着破了城往里装。听说镇州的大户家家都有地窖，藏着金银绸缎。弟兄们全憋着劲，要捞一笔大的。”

周围的将领都笑了，眼里全是了然。在魏博这些武夫眼里，打仗就是做生意。能抢就抢，不能抢就跑。保全实力，捞够好处，比什么都强。

刘行钦终于停下手里的刀，把削好的木棍丢在地上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神色平平淡淡的。“都听好了。”他声音不大，所有人立刻收了声。

“三日后拔营，按王景仁的安排走。各军跟在禁军后头，不许抢先锋，不许先冲阵。王景仁要打，让他打。李思安要立功，让他立。咱们的人，不许跟晋军死拼。”

“一旦城破了，各军立刻散开，先抢东西。府库、大户、商铺，能搬的全搬。谁抢到算谁的，我不追究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扫过众人。“但是。谁要是敢为了抢东西，擅自脱离大队，被晋军包了饺子，我不救。谁要是敢私藏大宗财物，不往上头报，军法处置。还有，不许跟禁军起冲突。他们要抢，让他们抢。真打起来，咱们先撤，别跟他们拼命。”

“明白！”众将齐声应了，脸上都露出喜色。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军令。不用拼命，只管抢东西。

刘行钦拿起酒囊，灌了一口烈酒。他看着远处普通兵卒的篝火，看着那些跳动的人影，听着那些隐约的笑闹声。

他心里清楚，这些兵跟着他，不是为了朱温，不是为了大梁，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一统。就是为了抢钱，抢粮，抢女人。

这回打镇州，不用他催，一个个都憋着劲。但也仅此而己。真要打了败仗，这些人会第一个跑，甚至会反过来砍了他的头，去投降李存勖。

刘行球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告诉弟兄们，刀磨快些，麻袋缝结实些。打仗的时候往后躲，抢东西的时候往前冲。”

“我也回去了。”李公佺跟着站起来，“得跟底下的儿郎讲清楚，别傻乎乎的真往上冲。”

众将纷纷起身，各自回营。火堆边只剩下刘行钦和刘行安兄弟俩。

刘行安看着刘行钦，低声说：“王景仁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。”

刘行钦冷笑一声。

“怪罪？他要是能打赢李存勖，再说怪罪的事。要是打输了，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，哪还有功夫管咱们。”

他拿起酒囊，又灌了一口。

“咱们魏博，从来都是谁赢跟谁。朱温赢了，咱们就跟着朱温抢。李存勖赢了，咱们就跟着李存勖抢。只要手里有兵，谁都得敬着咱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