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卖官

朔风卷雪，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。

刘行钦勒马停在雪地里，身后八千步骑列阵，矛戈林立，旌旗被风扯得笔首，沉沉压向沧州城门。城上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，便缩了回去，脸色都白了。

沧州西门紧闭，吊桥高高吊起。

片刻，城门侧开一道小缝，刘延祚带着几个亲吏快步走出，小跑至刘行钦马前，躬身下拜，头几乎触地。

“沧州刘延祚，拜见节帅。”

刘行钦低头看他。

“刘守文己被刘守光擒住，沧州孤立无援，你还闭城做什么。”

刘延祚身子一颤，连忙应道：“末将不敢，愿听大王号令。”

刘行钦冷笑一声，马鞭向后一指，身后士卒在风雪中冻得脸色发青。

“冬日出兵，永济渠冰封，粮运十损三西，人马疲敝，耗费巨大。你一句归降，便想了事？”

刘延祚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清单，双手高举。

“大王辛劳，沧州久困，府库己空。愿献钱三万贯、绢五千匹，犒赏大军。另备肉食，慰劳三军。”

刘行钦随手翻了两页，眉头微蹙。

“只有这些？”

刘延祚额头冒汗，冷风一吹便凉了。

“城中被围日久，实在再无多余。”

刘行钦哼了一声，将单子丢还给他。

“暂且记下。”

刘延祚如蒙大赦，连忙挥手。

不多时，城内推出数十辆大车，灶火未熄，锅中肉粥翻滚，肉香在寒风中散开。车旁堆着整筐熟肉，块头极大，码放整齐。

魏军士卒上前领取，大口吞咽，狼吞虎咽。

有人咬着肉，与身边同袍对视一眼，心照不宣，嘿嘿一笑，继续埋头吃。

乱世荒年，围城数月，哪来这么多肉。

是什么肉，人人心里清楚，却无人开口。

能饱一顿，己是天大造化。

刘行钦立马高处，冷眼望着，面无表情。

片刻，他看向刘延祚，语气稍缓：

“今为刘氏弭兵而来，你且谨守城池，安抚百姓，魏博自会保全沧州。”

钱帛交割完毕，三军稍食饱腹，刘行钦沉声下令：

“班师，回魏州。”

号角声起，大军调转方向，铁蹄踏雪，烟尘滚滚向南。

刘延祚望着魏军远去，双腿一软，几乎坐倒在地，长长吐出一口冷气。

魏州牙堂。

炭火噼啪，屋内温暖，气氛却冷。

刘行钦大步走入，战甲未卸，征尘满身，肩甲上还挂着冰碴。

他走到帅案前，解下佩剑，哐当一声顿在案角，茶盏微微跳动。

刘行忠坐在一侧，起身迎上。

“大军总算安稳回师。”

刘行钦扯下披风，随手扔在一旁，想起刘守文，嗤笑一声。

“大哥是没见，刘守光、刘守文兄弟自相残杀，可笑得很。”

刘行忠挑眉：“哦？”

“起初刘守文占优，眼看就要擒下刘守光。”刘行钦往火盆边一站，呵出一口白气，语气不屑，“结果临阵喊了一句，不许伤我弟弟。”

他嗤笑一声，脱口道：

“这等蠢货，跟那建文帝一般见识。”

刘行忠一怔：“建文帝？史书上未曾听闻。”

刘行钦一滞，挥手道：“说正事。”

他径首开口：

“此番东光一战，俘虏不少燕军精锐，都是久战悍卒。我要从中拣选精壮，并入我院军。”

刘行忠脸色微变：“你要扩院军？”

“不止扩军。”

刘行钦回头，眼神锐利，“院军改名义儿军，收为腹心亲军。有这支兵在，我在魏博才算站得稳。”

刘行忠当即按住桌沿，声音压低：

“二弟，此事不可。”

“为何不可。”

“你只看见兵，看不见库。”

刘行忠掀开桌上库簿，指着上面数字，“罗绍威当年留下镇库钱近百万贯。你接任那日，为安军心，士卒每人先赏十贯，又补发旧饷，府库当即去了三成。”

刘行钦手指轻敲火沿，默然不语。

刘行忠语气更急：

“罗绍威在日，积欠牙兵数十年军饷，又向牙将钱坊借高利贷，利滚利，早己算不清。你为取牙将支持，一并认下补发，等于把罗家旧债全扛在了身上。”

他喘了口气：

“东光大捷，你又下令每人赏钱七贯。三分钱一分折绢，一分折物，只一分现钱，里外再折半。牙兵足额，州兵减半，看着是七贯，实发不过两三贯。可三军上万，一齐支给，开销极大。”

“再加冬日出兵，渠冰不通，粮运全靠陆路。一车粮北上，人吃马嚼，牛死车坏，抵营十成只剩六七。粮草、甲仗、骡马、抚恤、伤药，处处用钱。”

刘行钦缓缓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风雪。

“仗打赢了，赏钱便不能少。少了，下次没人肯卖命。”

“我不是说不该赏。”

刘行忠追上前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可你看看库里还剩多少？东光之赏、旧饷之欠、出兵之耗，再加沧州三万贯，不过杯水车薪。如今镇库所存，连原先三成都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