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泽乡。
雨己经下了七天。
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。雨砸在烂泥里的噼啪声,砸在破屋顶上的咚咚声,砸在人心里头的沉闷回响。
九百名戍卒挤在几间漏雨的茅屋里,像一群被雨水泡烂的蝼蚁。衣裳早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冷得像冰。
有人发烧,烧得说胡话;有人饿得眼冒金星,嚼着草根充饥。
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,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,眼睛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今夜本该是他们出发的日子。
按大秦律令,他们必须在规定日期抵达渔阳,戍守边关。
可路断了,大雨冲垮了官道,冲塌了桥梁,把他们困在这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地方。
误期是死罪。
九百个人,九百颗人头。
一间稍微能遮雨的茅屋角落,两个穿着官差服色的人靠墙坐着。他们身上没有雨水,手边有干粮,甚至还有半壶酒。
左边那人三十出头,脸瘦长,眼睛细得像两条缝。他叫赵五,是这支队伍的押送官差。
右边那人年轻些,二十七八,国字脸,浓眉。他叫孙丙,是赵五的副手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太大,说话也不怕人听见。但赵五还是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把嘴凑到孙丙耳朵边上:
“消息到了。”
孙丙眼皮一跳:“怎么说?”
“扶苏己经登基了。”
孙丙愣住。
赵五盯着外面的雨,眼睛细成一条线:“楚公的意思,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孙丙下意识地看了看西周,“这些人才刚聚起来,还没饿够,还没冻够,还没被逼到绝路上。原来说的是明年开春,等他们攒够了恨……”
“等不到明年开春了。”赵五打断他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扶苏是什么人?始皇帝那么多儿子,就他心软。他要是真坐稳了,大赦天下,减免徭役,安抚六国遗民,你想想,这些泥腿子还会造反吗?”
孙丙沉默了。
他是楚人。
真正的楚人。
十五年前,秦军攻破郢都那年,他八岁,亲眼看着秦兵把他爹的头砍下来,挂在城墙上示众。
他娘抱着他躲在死人堆里,捂着他的嘴,不让他出声。他咬破了嘴唇,血和着泪咽进肚子里。
从那一天起,他就是楚公的人了。
这支戍卒队伍里,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。明面上是大秦的官差,押送徭役,暗地里是楚国旧部安插的眼线,等着有朝一日,点燃这把火。
可现在,火还没烧起来,天就要变了。
“楚公怎么说?”孙丙问。
赵五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楚公只说了一句,‘逼’。”
“逼?”
“逼他们反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孙丙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他懂了。
天刚蒙蒙亮,雨小了些。
茅屋里,戍卒们缩成一团,睡得很沉。他们太累了,太饿了,只有睡着的时候,才能忘记冷,忘记饿,忘记那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都给我起来!”
一声暴喝,把所有人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赵五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根木棍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睡睡睡,就知道睡!雨停了,都给老子起来,收拾东西,准备上路!”
戍卒们懵懵懂懂地爬起来,有人小声嘀咕:“路不是断了吗?怎么走……”
“谁说的?”赵五眼睛一瞪,几步冲过去,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,“路断了?你去看过?你是神仙?你他娘的在茅屋里蹲着就知道路断了?”
那人吓得脸色发白,不敢吭声。
赵五把他往地上一搡,扫视众人:“都给我听好了,路没断!就算是断了,也给老子蹚过去。误了期限,你们一个个都得死,老子也得跟着吃挂落。今天必须出发,谁不走,现在就死!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
他们开始收拾东西。
说是收拾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破衣裳,几个豁了口的陶碗,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也早就吃完了。
有人饿得腿软,扶着墙才能站稳。
有人烧还没退,脸烧得通红,走路首打晃。
但他们不敢停。
赵五就站在门口,手里那根木棍,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腿。
孙丙从外面进来,脸色也很难看:“路真断了。前面三里地的桥塌了,过不去。”
赵五骂了一句脏话。
戍卒们停下动作,看着他。
赵五转过身,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:“看什么看?桥塌了就不会修?你们是死人?都给我走,走到桥那儿,把桥修好,再走!”
有人小声说:“大人,我们没有工具……”
“没有工具?”赵五笑了,笑得很冷,“没有工具,用手挖,用牙啃。反正今天必须走。谁不走,谁就是抗命。抗命的下场,你们知道吧?”
以上为《大秦二周目,秦二世扶苏》第 27 章 第27章 官逼民反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