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静了片刻。
然后嬴政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:“扶苏,朕问你,这些日子,行宫里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扶苏抬起头,看着他。
嬴政的目光平静如水,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人。
“赵高这些日子,频繁出入胡亥那边。李斯那边,他也去了几次。朕的诏令,己经出不了这个行宫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印玺在他手里。蒙毅不在身边。李斯……朕不知道他会不会遵从遗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扶苏脸上:“但朕不怕。”
扶苏一怔。
嬴政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:“因为朕有你这个儿子。你有三十万大军,有蒙恬,有王离,还有那些跟着朕打天下的老臣。就算他们篡改遗诏,就算他们立胡亥,只要你扶苏想,那把椅子,就只能是你的。”
扶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。
嬴政继续道:“可你来了。你比朕想的来得更快,做得更稳。你找到了李斯,找到了夏无且,你带着人进了朕的寝殿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。
“扶苏,你比朕想象的更优秀。”
扶苏终于忍不住,伏在榻边,失声痛哭。
“父皇……父皇……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那些七日夜的奔驰、那些两辈子的生死离别、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,全都倾泻而出。
他想起上辈子。
上辈子,他接到那封伪造的诏书,连问都不问一句,就拔剑自刎。
他以为那是父皇要他死。
他以为只要他死了,就能成全父皇的意志,就能保全大秦的江山。
可他错了。
他错了!
父皇从来没有想让他死。
父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还在问他能不能坚持到上郡。
父皇早就写好了诏书,立他为太子,藏了七年。
而他却连一句“复请”都不肯,连一天都不肯等,就那么轻易地死了。
他死了之后呢?
蒙恬死了,蒙毅死了,冯去疾死了,冯劫死了。将闾死了,公子高死了,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弟弟妹妹,全死了。胡亥死了,子婴死了,嬴姓宗室数百人,全死了。
大秦,亡了。
而这一切,都是从他的死开始的。
从他那个愚蠢的、自以为是的、可笑的“孝”开始的。
他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一遍遍喊着“父皇”,把那两辈子的悔恨和愧疚,都喊出来。
嬴政的手动了动,抬起来,落在他头上。
那只手很烫,很瘦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。
“好了。”嬴政说,声音很轻,“别哭了。”
扶苏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嬴政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心疼,欣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扶苏,”他忽然说,“朕知道你亲近儒家。”
扶苏微微一怔。
嬴政继续道:“儒家的东西,有好的,也有没用的。大秦以法立国,这一点,你不能改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,哽咽道:“儿臣知道。”
嬴政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但法家也不是万能的。”他说,“朕这些年,太重用刑法,太急于求成,六国遗民心里不服,朕知道。你登基之后,可以宽仁一些,可以笼络人心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但法度不可废。六国遗民,可以用恩德安抚,也要用法度震慑。分寸,你要自己把握。”
扶苏郑重道:“儿臣谨记。”
嬴政又喘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还有李斯。”
扶苏看着他。
“那条老狐狸,有功,也有私心。”嬴政道,“但他是个能臣。大秦要治理,需要他这样的人。你登基之后,可以倚重他,也可以防着他。但……”
他盯着扶苏的眼睛:“不要因为不喜,就废了他。”
扶苏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昨夜许诺过李斯的事情,扶苏自然不会食言,最多就是充分利用完这个丞相之后,再慢慢搞掉他。
嬴政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还有赵高。”
扶苏的神色微微一凛。
嬴政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:“他的事,朕知道一些。这些日子的种种迹象,朕猜得到几分。”
他看着扶苏,目光幽深:“但你来了,就不一样了。”
扶苏握紧他的手:“父皇,儿臣这就去抓他!”
“不。”
嬴政打断他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不能现在抓。”
扶苏一愣。
嬴政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大秦以法立国。法度,不可废。”
“赵高有谋反之举,但现在,他还没有动手。你若现在抓他,以什么罪名?说他封锁行宫?说他隔绝内外?这些都是事后的推断,没有确凿的证据。你登基第一天就杀先帝宠臣,朝堂上下,会怎么看你?”
以上为《大秦二周目,秦二世扶苏》第 15 章 第15章 朕相信自己的儿子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