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宫的夜风是凉的。
刘备靠在榻上,胸口那把刀还插着,血早流干了。
疼是什么滋味,他己经感觉不到了。
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轻飘飘的,灵魂在一点一点往上浮。
白帝城。
他在这儿撑了七天。
七天里,诸葛亮点不亮灯他不知道了,赵云守没守城他也不知道了。
他只知道陆逊那把火烧了七百里连营,烧了西万蜀军,也把他这辈子最后一点皇叔的体面,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丞相……”
他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,话说不利索。
诸葛亮跪在榻边,那张脸他看不清楚了,只觉得模模糊糊的一片白。
“陛下,臣在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在抖。
刘备听出来了,这小子平时稳得跟座山似的,现在在抖。
有意思。
他费了老大劲才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这天下……”
他停了停,气不够用,得歇。
“这天下,禅儿撑不住,你撑。”
诸葛亮没吭声。
“还有……”
刘备脑子里全是画面在转,一会儿是长坂坡赵云七进七出血糊糊的背影,一会儿是关羽麦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,一会儿又是张飞被两个狗杂碎割了喉咙,那双眼睛瞪着他,瞪着他,好像在问——
大哥,你怎么才来。
“二弟三弟……”
刘备忽然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腕,指甲嵌进去,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。
“我不要这天下,我只要我兄弟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眼睛就闭上了。
喉咙里那口气,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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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睁开眼的时候,脸颊上是凉的。
有风,从北方来,带着泥土腥气和一种甜丝丝的花香,钻进鼻孔里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刘备猛地坐起来。
不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没有刀口,没有茧子,指节分明,是二十岁的手。
抬头看天,天是亮的,太阳挂在东边,是早上。
他摸了摸自己胸口,没有伤。
又摸了摸脸,没有老。
再一看西周——
漫天的花。
粉的,白的,风一吹就跟下雨似的往下落,落在他肩上,落在地上,铺了厚厚一层。
桃树,一棵接一棵,花枝乱颤,整个山谷都被花海淹没了。
这不是永安宫。
这是……
“大哥!你总算醒了!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炸开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刘备抬头,一张络腮胡子的大黑脸正凑在他面前,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,里头全是焦急和担心。
“地上凉,快起来,你咋睡过去了呢!”
那张嘴张张合合,一股子汗味和酒味混在一块,刘备却觉得那股子味道好闻得要命。
这是张飞。
这是活着的张飞。
不是那个被范疆张达割了喉咙、躺在血泊里瞪着他的张飞。
刘备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又转头。
三步之外,一棵桃树下立着个人,身形挺拔如松,红脸,长须垂到胸口,丹凤眼微微眯着,正低头看他。
是关羽。
刘备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猛,腿一软差点栽倒,张飞赶紧伸手去扶。
“大哥你慢点!”
刘备没理他,踉跄着迈过去,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,又回头去拽张飞。
都是烫的。
皮肤底下血液在跳,是活人的体温。
脉搏在他指尖下突突突地跳,快得吓人,是活着的心跳。
“大哥?”关羽皱起眉,那双丹凤眼盯着他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刘备没答话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这两个人——关云长和张翼德,活生生的,不是木盒里装着送向曹操的头颅,不是史书上两行冰冷的字。
他的眼眶忽然发酸。
“二弟。”
“三弟。”
他声音发哑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“你们……还在。”
张飞愣了:“大哥你说啥呢?俺俩好好的啊,你睡糊涂了?”
刘备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不是梦。
这他妈不是梦。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空气里有桃花香,泥土香,还有张飞身上那股子汗味,全是真的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太阳在东边,是光和七年三月的太阳。
他回来了。
“大哥。”关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审视,“你方才为何突然昏厥?”
昏厥?
刘备低头想了想,忽然想起来——他重生前确实“昏”过一次。
就是刚才,在那片花海里,他躺在这儿睡着了,梦见了白帝城,梦见了那把刀,梦见了诸葛亮跪在榻边哭。
然后他就回来了。
“没事。”刘备扯出一个笑,“做了个梦,醒了就好了。”
“啥梦啊?”张飞凑过来,“大哥你梦见啥了,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脸都白了,俺叫了半天你都不应,把俺吓坏了!”
刘备看了他一眼。
“梦见……死了。”
张飞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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