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翠翘姐姐

师师看着手里的药膏，又看着翠翘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在醉杏楼住了三年，楼里的姑娘见了她，要么捏她的脸说“真好看”，要么跟李姥姥说“好好调教”，没有一个像翠翘这样的——烫伤了先给她上药，还把药膏送给她。

“翠翘姐姐，谢谢你。”师师说。

“谢什么谢，一碗汤的事。”翠翘坐在床边，二郎腿，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枣，扔进嘴里，“你是哪一年来的？”

“八岁来的。今年十一了。”

“三年了。”翠翘嚼着枣，看着她，“那你快了吧？”

“什么快了？”

翠翘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但师师懂了。梳拢。楼里的姑娘说起这件事，总是这样——看一眼，不说话。好像说了就会触霉头，好像不说就不存在似的。

“你呢？”师师问，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梳拢了吗？”

翠翘嚼枣的动作停了。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，扔进果盘，拍了拍手。

“梳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十三岁梳的。”

师师的心一沉。

十三。她还有两年。

“疼吗？”师师问。

翠翘看着她，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，像流星，一闪就没了。
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
师师知道她在说谎。但她没有追问。有些事，问出来就是揭伤疤。她不想揭别人的伤疤。

那天晚上，师师没有回阁楼。

她坐在翠翘的房间里，两个人聊了很久。翠翘给她讲楼里的事——哪个姑娘跟哪个客人好上了，哪个客人出手最阔绰，李姥姥年轻时候也是，后来攒够了钱开了这座楼。师师听着，像听故事。这些事离她很远，但总有一天会离她很近。

“你呢？”翠翘问，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
“没了。”师师说，“我娘把我卖了。”

翠翘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我也是。”

师师看着她。

“我爹赌钱，输光了家产，把我卖了。”翠翘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那年我七岁，比你还小一岁。”

七岁。比师师还小一岁。

“你恨他吗？”师师问。

翠翘想了想：“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恨也没用，他死了。”

师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他输光了最后一笔钱，被人打死了。”翠翘从果盘里又拿了一颗枣，没吃，在手心里转来转去，“我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。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。两个女孩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，像两条在水里游的鱼。

“师师。”翠翘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一定要红。”

师师愣住了。

“红了你就能保护自己。”翠翘看着她，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师师从没见过的认真，“红到没人敢欺负你，红到你可以挑客人，红到你有资格说不。”

师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红。

她以前觉得红就是赚钱，就是让李姥姥高兴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红是保护自己。红是站在高处，让那些想踩你的人够不着。红是说不的权利。

“怎么才能红？”师师问。

翠翘笑了：“你己经在红了。你的琴弹得那么好，外面都在传你。再过两年，你就是东京城最红的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师师问，“你红吗？”

翠翘的笑容淡了。

“我不红。”她说，“我琴弹得不好，歌唱得一般，就会伺候人。红不了的。”

师师看着她，心里忽然很难受。她说不清这种难受叫什么。是心疼，是可惜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，翠翘不该是这样的。她才十六岁，眼睛又大又圆，笑起来像春天的风。她应该红的。

“翠翘姐姐，我教你弹琴吧。”师师说。

翠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笑是真的，眼睛里有光。

“好啊。”

从那天起，师师每天下午去翠翘的房间，教她弹琴。翠翘学得很慢，手指不灵活，节奏老是乱。师师一遍一遍地教，她一遍一遍地练。练了一个月，勉强能弹一小段《梅花三弄》。

“太难了。”翠翘趴在桌上，脸贴着琴面，“我不学了。”

“再试试。”师师说。

“不试了。”翠翘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看着天花板，“我不是那块料。你就别费劲了。”

师师看着她，没说话。她知道翠翘不是学不会，是不想学。翠翘己经认命了。认了自己红不了，认了自己只能伺候人，认了这就是她的命。师师不想认。她不能认。

那天晚上，两个女孩坐在窗台上，看月亮。

翠翘靠在墙上，师师靠在她肩上。月光照在她们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
“师师，你说，我们以后会怎样？”翠翘问。

师师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想过。”翠翘说，“再过几年，我老了，没人要了，李姥姥把我赶出去。我没地方去，没本事赚钱，要么饿死，要么去更差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