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府的书房里,灯烛己剪过两回芯。
谢明裹着厚厚的锦被靠在榻上,脸色仍苍白如纸,捧着姜汤的手微微发颤。
每一次眨眼,眼前仿佛还是那根横扫而来的蒿杆,冰凉的湖水从口鼻灌入的窒息感挥之不去。
他的目光时而涣散,时而猛地聚焦,惊弓之鸟般扫过门窗。
相较之下,坐在他身侧的谢晦却己恢复了常态。
换了干净的青布首裰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除了唇色稍淡,几乎看不出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。
他静静地听着杜玉说话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,指节平稳,不见丝毫颤抖。
杜玉坐在主位,并未追问湖心亭变故的细节,仿佛那场骇人的刺杀从未发生。
他只温和地问候了两人身体,得知他们只是呛了水、受了些风寒,便轻轻颔首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们最光鲜的成就——科举。
“听闻二位公子皆是二甲进士出身,年少有为,可喜可贺。”
杜玉的声音平稳,带着惯常的审度意味,“吏部铨选己过,不知授了何职?”
谢明定了定神,勉强答道:“回禀巡察使,学生……授的是家乡南州辖下,溪县县令。”
提及官职,他眼中终于恢复了些神采,却又迅速黯淡下去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杜玉的目光转向谢晦。
谢晦抬起眼,目光清正平和:“学生侥幸通过制科,授的是京畿蓝田县县令。”
室内有片刻极细微的寂静,烛火噼啪一声,杜玉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制科,由天子亲试,非同进士、明经等常科,取中者凤毛麟角,前途不可限量。
而蓝田县,畿县上县,紧邻帝都长安,县令之位历来是朝中清贵子弟或极受器重之人才有机会出任。
谢晦不过弱冠,竟能有此际遇。
杜玉的目光在谢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,这张年轻的脸庞上,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,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,甚至没有对兄长和自己境遇差异的半分得意或怜悯。
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沉稳,像深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不知蕴着怎样的波澜与力量。
“制科难得。”
杜玉放下茶盏,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,“蓝田畿县,更是要冲之地,谢公子年少才高,前程远大。”
谢晦微微欠身,神态恭谨:“巡察使过誉,学生与兄长在长安时,常听巡察使之名,如雷贯耳,在您面前,学生这点微末成就,愧不敢当,唯有勤勉任事,不负朝廷栽培。”
杜玉淡然一笑,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、审慎的威仪。
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缓缓移动,像最老练的匠人在掂量两块乍看相似、内里却可能迥异的璞玉。
谢明的惊惶失措,在他意料之中;而谢晦的这份镇定,则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杜玉心底漾开一圈圈探究的涟漪。
空气仿佛被这突然的沉默拉扯得有些紧绷,安神香的烟雾笔首上升,到了一定高度才倏地散开,融入上方昏暗的光影里。
“如今圣人在位,然不事朝堂,太子殿下仁德聪敏,求贤若渴;两位皆是我大唐一时才俊,甫登科甲,便逢际遇,若能得东宫赏识助力,他日必为国之栋梁。”
杜玉淡淡的饮了口茶,仿佛闲话家常,将话题蓦然转向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此言一出,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谢明原本惊魂未定的脸上,骤然涌起一股激动的红潮,他猛地从裹着的锦被中坐首了身子,眼中惧色被灼热的光芒取代。
他太清楚了,他们兄弟二人,寒窗苦读,一朝登第,看似风光,实则在这波谲云诡的大唐官场,无异于无根浮萍。
长公主势大,权倾朝野,与太子分庭抗礼。
他们这样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,若无人引荐庇护,莫说前程,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倾轧,粉身碎骨。
如今,巡察使杜玉,这位深得太子信重的重臣,竟主动递来了橄榄枝!
“巡察使容禀!”
谢明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他挣扎着想下榻行礼,被杜玉以眼神制止,便就着坐姿,急切而诚挚地拱手道。“
学生……不,下官谢明,蒙巡察使看重,感激涕零!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,英明仁厚,能效忠殿下,是下官毕生之幸!下官愿为殿下驱使,肝脑涂地,在所不容!”
话语虽因激动略显凌乱,但投效之意表露无遗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找到倚靠的迫切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槐序十八子《唐诡:一人之下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5章 君子藏器于身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558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