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别吵了，用你们听不懂的数据让你们闭嘴

酿造车间里，气氛肃穆。

张山搬来一张桌子，刘洋在上面一字排开六个粗陶大碗，分别从不同的酱缸里舀出半碗酱油。

权叔用一块黑布蒙上了眼睛，神情自若地坐在桌前，只凭一根筷子。

“第一碗。”刘洋喊道。

权叔伸出筷子，在碗里轻轻一蘸，送到鼻尖轻嗅，再用舌尖一点。他甚至没有吞咽，只在口腔里滚了一圈。

“一百二十天，春分后下的第一批豆子，盐度十三。”他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。

苏未济在一旁拿着个文件夹，飞快地记着什么，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
张山和刘洋对视一眼，凑到苏未济旁边，伸长了脖子看她手里的检测报告。

“中了！”张山压着嗓子，兴奋地喊了一声。

接下来，第二碗，第三碗……权叔对答如流，发酵天数、盐度、甚至连用的是哪一批黄豆都说得八九不离十。老师傅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骄傲，腰杆也挺首了。

“看见没，这就是真功夫！”

“那可不，权叔这鼻子和舌头，比啥机器都灵！”

喝彩声中，轮到了第六碗。

权叔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
他蘸了第一次，眉头微蹙。又蘸了第二次，细细品味，良久没有出声。

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“发酵一百八十天，”权叔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“盐度，十二度五。”

苏未济合上了文件夹。

她走到桌前，将一张纸放在权叔面前，平静地开口：“权叔，报告显示，这一缸是一百八十五天，盐度十二点八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上上周连续阴雨，光照不足，您减少了翻醅的次数，所以发酵进程比往常慢了几天。”

权叔猛地扯下眼罩，死死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。

185天。12.8。

差距微乎其微，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分辨。但在他自己设定的“神技”标准下，错一点，就是错。

他引以为傲的感觉，终究还是输给了冷冰冰的数字。

权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车间，此刻鸦雀无声，张山和刘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
苏未济没有说任何奚落的话，反而将那份报告递给了他。

“权叔，您的经验是咱们厂最宝贵的财富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她的声音很诚恳，“我做数据化，不是要取代您的手艺。”

她看着呆立当场的几位老师傅，放缓了语速：“我是想把您的这份宝贵经验，‘复制’下来，再‘优化’它，让咱们厂出去的每一瓶酱油，都能达到您亲手酿造的水准，甚至更好。”

“您是神枪手，凭感觉射击，十枪里九枪是十环。但数据化，就是给您这把枪配上一个瞄准镜，让您枪枪都是十环。”

这个比喻简单粗暴，张山和刘洋却听懂了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
权叔粗重地喘了几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看着苏未济，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
“我接受赌约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，“就按你说的，开两个新缸，咱们比一场。”

他要用这场比试，捍卫自己作为酿造师最后的尊严。

苏未济点头，立刻打开手机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从自己那本就见底的账户里，划走了一笔钱。

“我己经下单了最基础的传感器，明天就能到货。”

她做事雷厉风行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
就在厂里气氛刚刚缓和下来时，门口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。

李虎带着两个小弟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三天之期己到，他是来收账的。

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片狼藉的厂子，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
办公室里码着一箱箱印着“仙源”二字的新包装，几个老头子虽然神色复杂，但眼神里却有股说不清的劲头。而那个女人，正对着电脑，屏幕上全是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和图表。

“苏小姐，三天了。”李虎把手里的欠条拍在桌上，提醒她现实的残酷。

苏未济看都没看他一眼，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纸箱。

“都在那儿，二百瓶，按我定的零售价，一瓶二百五，总共五万块。算是第一笔还款。”

李虎和他两个小弟都懵了。

二百五一瓶的酱油？抢钱呢？

他们走过去，打开一个箱子，拿出那瓶所谓的“仙源”酱油。磨砂的瓶身，极简的标签，入手沉甸甸的，与其说是酱油，倒更像一瓶高级红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