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到洛川城外的最后一个渡口,天快亮了。
十六把船泊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。柳枝垂进水里,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,像老太太洗头发。红灯灭了,烛芯浸在融化的蜡油里。
“从这里进城,走北门。守城卫兵卯时换岗,有半盏茶的空隙。”
姜无烬从乌篷里钻出来。身上衣裳半干了,粗布短打被河水泡过,硬邦邦的,一动就磨皮肤。发带还系着,靛蓝色褪成灰蓝。
“你呢?”
“回青芦。白砚还等着复命。”
十六把竹篙横在膝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。一半递给姜无烬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烧伤疤痕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牵扯。
“洛川城里有守心盟的暗桩。城西‘陈记茶铺’,老板娘姓余。你说‘来一壶雨前,不加茉莉’,她就知道是你。”
“白砚的妹妹?”
十六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他妹妹在城南,开的是‘陆氏茶摊’。你找她没用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白砚故意把她放在明处,吸引缉异司的注意。真正的暗桩在城西。”
半阙在姜无烬腰间震了震:“白砚这人,心思深得可怕。连妹妹都拿来当幌子。”
“不是幌子。”十六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,“是保护。他妹妹什么都不知道,缉异司抓了她也问不出东西。反而因为她‘没用’,能活到今天。”
竹篙点岸,船身离岸。十六撑船的动作和来时一样利落,竹篙入水无声,船头调转,逆流往北。
“告诉白砚,我会找到茶铺。”
十六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“他让我最后问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祭坛里看见的东西,你信吗?”
姜无烬站在岸上,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。柳枝在她头顶晃,水珠子滴下来,落在发带上。
“信。但我不认。”
十六没回头。船驶进雾里,只剩竹篙划水的声音渐渐远去。半阙震了震:“她的因果线亮了一下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信你。守心盟十六号,七年前被白砚从缉异司火镰下救出来。从此只信白砚一个人。今天她多信了一个。”
姜无烬把干粮塞进怀里,转身往城门方向走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硌着胸口。和铜钱硌着的感觉一样。
卯时的洛川城,城门刚开。
卫兵打着哈欠换岗,半盏茶的空隙,姜无烬混在进城卖菜的队伍里溜进去。菜农挑着担,筐里是沾着露水的小白菜。她走在一个挑萝卜的大娘身后,萝卜缨子扫过她肩膀,凉丝丝的。
城门洞很长,头顶是厚厚的城墙砖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被来往行人的体温捂热,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潮气。
她走过门洞时,星纹烫了一下。发带遮着,看不见光,但她自己能感觉到——像眼皮底下有只萤火虫在撞。
半阙震了震:“城墙上刻着缉异司的感应阵。专门探测承祀者的星纹波动。你刚才走过去,阵法亮了。”
“他们发现了?”
“没有。白砚的隐息草药膏起作用了。阵法亮了一下就灭,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。”
姜无烬摸了摸额前发带。药膏涂在星纹上,被河水泡过,效力还剩多少她不知道。但至少,阵法没有完全认出她。
洛川城的街道比青芦镇宽一倍。青石板铺路,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。檐角挂着褪色的布幌子,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早起的伙计在门口洒水,水花溅到石板上,洇成深色的水渍。
她没首接去城西。先绕着城走了半圈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。
半阙一路没停嘴。
“左边那条巷子,三年前发生过斗殴。因果是一碗泼出去的馊饭。”
“右边那棵槐树,被雷劈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因为树杈戳了鸟窝,第二次是因为鸟回来报复。”
“前面那个卖炊饼的,昨天少找了客人一文钱。今天他的炊饼会被狗叼走。因果循环。”
“你能不能安静点。”
“不能。我在帮你认路。洛川城的每一条巷子都有因果,我闻得到。你走哪条,我告诉你哪条安全。”
她拐进一条窄巷。两侧墙壁被岁月熏得发黑,墙根长着墨绿色的苔藓。巷子尽头是一间茶铺,门面不大,檐下挂着一块木匾——“陈记茶铺”。西个字,楷体,描金褪了一半。
店门刚开。一个女人蹲在门口生炉子。三十五六岁,头发用木簪挽着,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。手里蒲扇扇得煤球冒火星。
姜无烬走过去:“来一壶雨前,不加茉莉。”
女人扇炉子的手停了一下。抬头看她。目光在她额前的靛蓝发带上停了一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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