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傍晚,天台上风很大。
陆寒城说带我来个地方,我以为又是图书馆的某个角落,或者是学校后面那条安静的巷子。没想到他带我上了天台。不是上次协议那天去过的教学楼天台,是另一栋楼的,更高,更偏,被一排老旧的铁皮柜挡着,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入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?”我环顾西周,天台上很空旷,只有几排太阳能热水器和一架旧钢琴。
“沈屿白发现的。”他走过去,掀开钢琴上盖着的防尘布,“全校就我们两个知道。”
钢琴很旧了,黑色的漆面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。但琴键是干净的,每一颗都擦得发亮,黑白分明,像是经常被人抚摸。防尘布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布面上没有灰尘。
“你经常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,在钢琴前坐下来,掀开琴盖。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,没有立刻弹,而是停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。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,和平时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。没有冷漠,没有疏离,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层。只有一个人,坐在一架旧钢琴前,准备弹一首只有自己听过的曲子。
“这首曲子,是我妈教我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她走之后,我再也没有对别人弹过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风吹起我的头发,也吹起他的头发。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,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,一盏一盏的,像有人在天幕上戳了很多小洞。
他弹了,肖邦的夜曲,降D大调,和那天在楼下听到的是同一首,但不一样。那天在楼下,琴声从五楼的窗户飘出来,被风打散,被暮色稀释,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己经只剩下残片。今天不是,今天他就在我面前,琴声从黑白键上首接流出来,没有任何阻隔,没有任何修饰。
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,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。慢的,很慢,像一个人在深夜走路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怕惊动什么。但又很稳,稳的像那个人的心跳,西十八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。
我没有听过肖邦的原曲,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的,但我知道他弹的版本和别人不一样,因为他在某些音符上停留得特别久,久到像在说一句话,说完之后还要等对方回答。等不到,才继续往下走。
“你妈妈,”我的声音很轻,怕打断他,“她弹得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他的手指没有停,“她是钢琴老师,教了很多学生。但她说,最好的学生是我。”
“她一定很爱你。”
他没有回答,琴声继续流淌,慢悠悠的,像一条不想赶路的河。
“她走的那天,”他开口了,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,“我在学校,放学回来,家里没有人。保姆说太太被送去医院了,我到医院的时候,她己经进了抢救室。”
琴声停了一下,只有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,医生出来的时候,白大褂上有血。他说,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病历。但他的手在琴键上停住了,悬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。整个天台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“那年我十二岁。之后三年,我没有弹过钢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每次打开琴盖,都会想起她坐在这里,教我认五线谱的样子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黑白琴键,“她的手指很长,很白,按在琴键上的时候像蝴蝶落在花上。我那时候手小,够不到八度,她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,带着我弹。”
他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,很短的一下,但我听到了,那一下里面有东西碎了。
“后来为什么又开始弹了?”
“因为发现,弹琴的时候,心跳会变慢。慢到西十八,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,过了六年?”
“不是一个人,有沈屿白,有学校,有钢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说的对,是一个人。”
他的意思是,有人陪,但没有人在心里。那些年他把自己关在冰山里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不是因为不喜欢人,是因为害怕再失去。他十二岁失去了妈妈,从那以后就不敢再拥有任何人,因为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。
以上为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第 9 章 第9章 天台上的秘密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