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六下午,陆寒城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六个字:来502,有空吗。
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,502,他妈妈留下的那间老房子,他从来没有主动邀请任何人去过的地方。上一次去是他带我去的,这一次他问我有没有空。不是命令,不是通知,是询问,他在问我愿不愿意走进他的世界。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到楼下的时候,他己经在那里等了,穿着黑色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手里没有拿书,没有拿手机,什么都没有拿。他就站在那里,靠在单元门的铁框上,像一尊雕塑,等了我不知道多久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我看了看他卫衣上被风吹干的雨渍,没有拆穿他。
502的门开着,密码锁的盖子没有合上,他刚按过。房间里和上次一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钢琴上方那一盏小灯亮着。昏黄的光落在黑白琴键上,像一小片安静的黄昏,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,钢琴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张照片,黑白的,放在琴谱架的正中间。
是一个女人,长头发,白裙子,侧脸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,是在不经意间被捕捉到的,真实的、活着的人才有的笑。
“这是我妈”陆寒城站在我身后,声音很轻,“沈若,若隐若现的若。”
我走过去,在钢琴前的凳子上坐下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她的眉眼和陆寒城很像,尤其是眼睛,深黑色的,安静的,像冬天的湖面。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,而陆寒城的嘴角,我几乎没有见过他笑。
“她笑得好温柔。”
“嗯,她对所有人都笑,学生说她是最温柔的钢琴老师,邻居说她是最和气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她最常笑的时候,是对我。”
二
陆寒城在我旁边坐下来,不是坐在凳子上,是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钢琴的腿。长腿伸开,双手搭在膝盖上,头微微仰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盏没开的吸顶灯,和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。
“她是心脏病,”他说,“和我给你查的那些资料上的症状一样,胸闷,气短,心率不齐。她吃药吃了很多年,每天一把一把地吃,我那时候小,不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,只觉得她每次吃药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,像在喝水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念一份病历。
“她走的那天是周三,早上她送我去上学,在校门口跟我说,晚上回来给你做糖醋排骨,我说好。放学回来,家里没有人,保姆说太太被送去医院了,让我在家等着,我没有等,我跑去了医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到医院的时候,她己经进了抢救室,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。抢救室的门开过三次,每次出来的护士都戴着口罩,看不到表情。她们说,还在抢救,家属请在外面等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一圈一圈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。
“最后一次门开了,医生出来,白大褂上有血。他说,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我坐在钢琴前的凳子上,背对着他,眼泪己经掉下来了。但我没有转身,因为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表情。他选择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我哭,是为了让我知道。知道他是谁,知道他从哪里来,知道他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三
“她走之后,我爸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,他说公司忙,没时间照顾我。我每个周末回家,家里没有人,保姆做好了饭放在冰箱里,我自己热着吃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在公司,或者在出差,或者在开会。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有很多事情要做,唯独没有时间陪我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人住了六年?”
“也不是一个人,有保姆,有司机,有学校的老师同学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说的对,是一个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和我眼泪掉在地板上的声音。很轻,但他听到了。因为他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我的脚踝,凉的,指节分明,力度很轻,像怕弄疼我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哭。”
“因为真的没哭。”
他没有拆穿我,手也没有松开,我们就那样坐着,他在地板上,我在凳子上。他握着我的脚踝,我盯着那张黑白照片。沈若,若隐若现的若,她在照片里笑着,不知道她的儿子会在十二年后的一个下午,对一个心脏有问题的女孩,讲她离开的那一天。
以上为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第 12 章 第12章 他的过去 全文。青山文学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